马德里和希洪咖啡馆

午饭以后的一段时间,走在马德里起起伏伏的老城马路上,就看到家家店铺关门,户户人家的木头百页窗哗哗地降下来遮住大窗子,这才知道,原来中午西班牙人要有这样正式的午休,很快地,街上就只有太阳散步了。要是不见了眉飞色舞晃着肩膀的西班牙人走在街道上,没有了那些用多明戈的声调叫卖彩票的声音,也没有了那些男人色迷迷的眼风在露天咖啡座里乱飞,西班牙的太阳会很荒凉很悲壮。

这样的情形一直延续到下午5点。空无一人的各色店铺又开始哗哗地拉开卷帘,咖啡馆那些皮肤黝黑的摩尔人混血儿乒乓地将翻在桌上的圆椅子放下来,酒保也将坚实的玻璃杯子在吧台上跺得乱响,家家的绿色百页窗都敞开来,里面的人好像与街上所有的人都认识一样,朝下面“哦啦哦啦”地乱叫。这时,你突然就会发现街上充满了人,兴高采烈的人倾巢出动,万人空巷,涌向各种各样的咖啡馆、酒馆。马德里人的晚上就这样开始了,不管是失业者,不管是银行经理,不管是教师还是跳弗拉明戈舞的美貌女人,他们要从一个咖啡馆喝到另一个咖啡馆,在那里会朋友,高谈阔论,唱歌,跳舞,吃盐焗过的海虾,把酒喝到微酣使得自己容光焕发,妙语如珠而且是断了线的,直到黎明。

马德里的咖啡馆更多的与酒馆相似,嘈杂,热烈,到深夜以后,地上常常被吐满了红色的虾壳子,踩在上面软软的。侍者常常把你要的东西很响地放到桌子上,然后招到你面前,可他们却不是对你不满,而是习惯了用种种响声来帮衬屋子里的人气,让你觉得这里喧腾热烈,让你心怀大开,将各种心里的禁忌渐渐瓦解。所以西班牙的咖啡馆不是通常那种浅唱低吟、小桥流水的地方。在西班牙广场边上的小咖啡馆里要是看到一个黑发窄脸、穿了白绸灯笼袖衬衣的酒保为人斟酒,他的身体仿佛随着暗夜飞金、血火相宜、带着阿拉伯膻气的西班牙音乐波动着,女人常常要倒抽一口气,觉得自己看到了美洲豹。这里的女人不怎么喜欢小白脸,而是喜欢那些看上去强健而危险的东西。那看中了酒保的女人,眼光炯炯地在大堆金色长发里瞪着手脚利落地一边洗杯子一边热奶一边招呼客人的人,好像一只将要下山的母狮子一样。说到底,西班牙是一个混血的民族,阿拉伯人的血,哥特人的血,摩尔人的血,高卢人的血,在一个人的身体里彼此冲撞,总是在血管里沸腾,这情形真让人想到西班牙人对生活的看法:很残酷也很美丽。

在希洪咖啡馆里看到一大群知识分子靠在镀了金边的大镜子下面高谈阔论天下大事,神色飞扬,手指在长条的棕色桌子上乱飞,要是懂得西班牙有过几十年弗朗哥专制统治,杀尽胆敢有不同意见者。知识分子再不敢去咖啡馆胡说的现代史,就觉得自己仿佛在现在的咖啡馆大声喧哗的人群里、那些倨傲的脸上,又看到了细指冲天的唐·吉诃德。

在洗脚区的学生咖啡馆里,总是挤满了在手腕上套着牛皮手环,将彩色红布裙子悄悄拉到胯骨下,以求显得裙子长及脚踝的年轻人。他们手里拿着酒,嘴里吃着放了洋葱和土豆的蛋卷,将自己晃动的身影投在嵌满了用白蓝两色瓷砖烧成的阿拉伯风格图案的墙壁上和地上。在学生区的咖啡馆里常常播着年轻人喜欢的流行歌曲,他们心爱的歌星用无所顾忌的声音唱着歌,沙哑低沉,性感自在,骄傲自尊,那个让他们爱死了的声音唱着:“生命是这样短暂,所以尽量地享受生活吧。”他们年轻的脸上有着一种放任自流的样子,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的那种不负责任。

这样沸腾的咖啡馆之夜,一直持续到午夜,它周围的国家,葡萄牙的大街上已经只听到喷泉的洒水声了,康洛哥的牧羊狗都睡着了,法国的咖啡馆里酒保开始捂着嘴打哈欠了,而在西班牙,刚刚开始了被称为“马德鲁加达”的好时光,这段从午夜到清晨的“马德鲁加达”,是大家吃饱喝酣、精神抖擞、大卖嘴皮子的时光——咖啡馆的黄金时间,全是说话声,有时把音乐完全盖下去了。我开始对大家谈话时那流光溢彩的模样非常好奇,慢慢地,才知道那谈话的内容是:西班牙足球;爸爸修不好70年代的旧车,可是也不想扔了它;和秘鲁情人分手的原因;为什么不愿意找德国人做情人;卡莱拉斯好像生了白血病。在我看来,可谓杀鸡用牛刀,如此隆重地讨论这些事。

此刻走到大街上,能马上收获一两声来自街头小混混调情的口哨,甚至他们也如此兴致勃勃地熬着夜,挥霍着生命,好像明天就不活了。

来源:上午咖啡下午茶
作者:陈丹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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