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书甫:咖啡瘾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瘾?

走出校门,跨越新生南路,进入温州街一带纵横的巷弄间;或通过行人地下道,到罗斯福路对面的商圈内。除了小吃与餐室,大概没有一座大学校园的周遭如台北公馆这般,由咖啡馆群妆点出独特的表情。

雪可屋、鲁米爷、叶子、挪威森林、海边的卡夫卡、路上捡到一只猫、波黑美亚、Bastille Café,在时间的淘选下,留下与停业的咖啡馆,族繁不及备载。我每回重游公馆,都能见证都市饮食地景的新陈代谢。而那些成为历史的名字不一定被记载,却成为不同时期公馆人有缘相会时,辨识内在温层的暗号。

理想的咖啡人,既爱咖啡,也爱咖啡馆。在公馆念大学和研究所的学生时代,我经常上咖啡馆。那应该是人生截至目前为止,以及往后可预见的日子里,都属最密集进出咖啡馆的阶段。进咖啡馆,主要是为了读书写字、偶尔与人交谈,同时满足口腹之欲,倒不是真的为了咖啡因。我以为,那是一种习惯,一种唇舌鼻息对于味觉的习惯,一种头脑心情对于特定空间场域的意向。思想与咖啡因,笔尖与咖啡桌,戏剧、电影、色彩与一杯又一杯的咖啡杯……求学时的知识与美学养分总是浸泡在黑汤或奶泡中,那样的青春是一部文青咖啡馆之歌,对知识成瘾,患有确认自我的症头,老是想搞清楚这个社会是怎么一回事,而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当然,认真有时,懒散耍废更有时。

 

咖啡馆制造事件,鼓励交流

咖啡馆蕴含一股主动召唤都市人的力量。它早晨以咖啡唤起上班的族群,近午又贩售沙拉和丰盛的轻食吸引游人,下午或推出自信的甜点、蛋糕满足嗜甜的女性与男性,晚上则让喜欢啤酒的朋友有大话小酌的相谈室。

咖啡馆制造事件,鼓励交流。同时也承认孤独专注之必要,欢迎寡言的独身客。有人抱着电脑抱著书,一进店里就往角落钻。也有人偏爱靠窗的座位,喜欢离风景近一点,与外界保持亲近。

街头咖啡馆是都市背景中的一个个独特情境,它既孤僻,也爱装熟,人们在其中尽情享受着观察与被观察的游戏,且去看那些位于街角的、有大面玻璃的,或有室外座位的咖啡馆尤能感受如此。

身为公馆人,雪可屋咖啡馆是少数能够让我完全放松下来的空间,老老旧旧的圆桌木椅,昏黄的灯光,每个座位那么靠近,却又那么独立,一坐就安定。没有人大声喧哗,没有一个邻座的交谈内容让人感到隔阂刺耳。品味一流的爵士乐中,路上即景从无隔线的环面玻璃持续地晒进来,像一个长镜头。

这面玻璃,与略高于路面的高度及其视野,正是雪可屋真正的魅力所在。它为里面与外面的人创造亲密又分隔的距离,它将温州街的风景引渡进来,同时自成风景,向外展示。透过这片玻璃,雪可屋就像一座剧场。

所以这里是属于演员的空间,是属于习惯观看与被观看者的空间。能在咖啡馆真正享受窗边座位的人,我想都是享受自我,同时也乐于与人交融的人;在自己的世界里安然,又同时与他者保持连结。所以说,这样的咖啡瘾是一种什么样的瘾?

 

“瘾”包含生理面的瘾与心理面的瘾

或许因为自己的高频繁咖啡摄取量,使我在某一天突然思考起“瘾”这件事。“瘾”包含生理面的瘾与心理面的瘾。如酒精和毒品,有鲜明强烈的生理瘾状,一旦上瘾,便很难在生理上戒断。即便心中下定决心要断,身体尚有需索而痛苦着。

心理面的瘾则存乎一心。无声无形,若有似无,不易察觉,“下定决心”是戒断的唯一法门,相较单纯,却不一定比较容易。

于是我对自己断言,“咖啡是一种心理面的瘾。或者,咖啡可以不成瘾。”为了以实验证明自己不是咖啡上瘾者,那天我便决定试着不主动喝咖啡或进咖啡馆。

往后有将近三个月的时间,我几乎一口咖啡也没喝。身体上没有感觉不适,心中也不甚升起想念。然而我心中感觉和咖啡依旧保有亲密的关系,依旧在每日的城市生活中与它擦肩,不期然地听闻它的声音,嗅到它的香气。或许就如剑士的最终境界在于“不杀”,这是一种咖啡人在他的“不喝”里,才有的自由之爱吧。

事实上,“咖啡因戒断症”是有的。若一段时间没喝咖啡,便感到头痛、疲劳,甚至轻微噁心想吐,然一喝咖啡,症状便缓解,那么大概就可以断言是咖啡因成瘾。幸好咖啡因成瘾不是什么大事,忍耐一两周就没事。

虽不是完全不能喝,但孕妇不宜摄取过多咖啡因。妻本是爱咖啡人,怀孕之后,应是生理的自然机制,让她对咖啡自动失去兴趣,省去了戒咖啡的难处。看来,咖啡因的瘾要比咖啡馆的瘾单纯许多。

 

精品咖啡是对原初风味的回归与追随

我有一阵子钟情于精品咖啡的风味。一有机会去到外县市,就去搜寻那个城市杰出的咖啡人及其咖啡馆。似乎患上瘾似的,为了透彻了解精品咖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而进行着巡礼式、游牧式、考察式的喝法。

台湾的精品咖啡风潮,代表着大众化浓郁风味之深焙到表现单品咖啡特性之浅焙的品味转变,代表长久以来,对咖啡之酸的误解得到平反,代表饮者对咖啡原初、细腻风味的回归与追随。

一如葡萄酒和茶,特定的风土气候条件为咖啡孕育出不同的风味。花香、果香、酒香、榛果巧克力味、木质、奶油味,它有时世故,有时善变。入口芳香,余韵甘醇,像一支舞。另一杯来自亚洲的咖啡豆,竟尝出辛料的深沉和甘草的沧桑,可喻人生,堪比微笑含泪。借由对不同产地、庄园、烘焙程度和冲煮技术的认识,都市人在咖啡里体会了丰美惊艳、清雅如花的品饮经验,咖啡的魅力被充分地体认。许多咖啡业者亲跑产地,参与年会和杯测,站在国际咖啡动态的第一线。精品咖啡馆如一支当代派系,代表专业与品质。而自家烘焙的经营者更不在少数,他们对生豆的挑剔、烘焙深浅、滤泡或虹吸式萃取方式的选择,反映着他们对咖啡风味的态度和喜好。借由酸度、甜度,花香、果香、甘草香等大致的味觉分类依据,也方便消费者认识选择、购买咖啡豆,在家自行冲煮。

煮咖啡是我生活中的重要仪式,古人焚香、沐浴、更衣,我们煮水、秤豆、研磨。因为要煮咖啡,也让自己有了到处去自家烘焙咖啡馆搜寻佳良咖啡豆的好理由。每逢出国,去到京都、东京、曼谷,还是新加坡,便也带上一包当地的咖啡豆回来。

早晨起来,用塞风壶煮上一壶好咖啡,倒进钟爱的杯子里,咖啡的香气与热度能有效开启自己的工作模式。后来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布置了一个简单的茶席,不置壶泡茶,而是手冲咖啡,斟入中式茶杯,侍咖啡如侍茶,小口啜饮,颇得意趣。咖啡一一斟在茶杯里,模样安静宜人,唤来家人共饮,借机闲谈一二。有朋友来家里叨扰,也不妨邀约入室,煮水磨粉,喝杯咖啡。他若推托说:“噢我喝咖啡会睡不着。”你就借机教育他:“好的咖啡不会睡不着,还会放松助眠,喝看看我的咖啡。”若不幸他回家果真睡不着,再来怪罪个人体质也不迟。

来源:联合报
作者:刘书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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