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怀宗:威尼斯点燃欧洲咖啡火苗

16世纪伊斯兰教世界在惊涛骇浪中完成咖啡世俗化。这股咖啡激情于16世纪末叶至17世纪初,通过威尼斯商人、外交官、植物学家和出版物,“传染”给欧洲人,迸出灿烂火花。阿拉伯的波斯猫、郁金香、服饰和文学,也在此时期随着咖啡香一起飘进欧洲,丰富欧洲人的生活美学。咖啡馆在意大利、法国、英国、奥地利、荷兰、德国遍地开花,逐渐取代酒吧,一改欧洲人酗酒恶习,挥别昔日烂醉如泥的颓废,欧洲人变得更优雅。

咖啡香与咖啡因带来神智清醒的欧洲,举凡文艺、哲学、音乐创作、革命思潮、证券保险业、男女房事,都因咖啡加持而更丰富多元。可以这么说,有了咖啡馆,文艺复兴的续航力更持久,后坐力也更可观。巴赫、贝多芬、巴尔扎克、伏尔泰、拿破仑等风云人物都是咖啡的最大受益者,欧美经济活动更是雨露均沾,全球首家证券交易所、海事保险公司,都是由咖啡馆演变而来,咖啡的影响力,无远弗届。

波斯名医拉齐早在公元9世纪就发现咖啡豆“bunn”的疗效,然而,欧洲与咖啡的邂逅,却晚了700年,一直到1574年,荷兰植物学家克鲁西尤斯(Carolus Clusius,1526~1609,是促成中东郁金香走红欧洲的功臣)才在印刷品中介绍咖啡豆,是欧洲最早的咖啡文献。1582年,德国植物学家罗沃夫(Leonhardt Rauwolf,1540~1596)浪迹中东的游记中,也提到穆斯林每日必饮的咖瓦和“咖许”,是欧洲人介绍咖啡的第一本书。1592年,意大利植物学家艾宾努斯最先在出版物中刊出咖啡树手绘图。罗马东方语言学家奈龙受到前辈的启迪,仍无法在学术作品中找到咖啡起源,1671年才自己动手编织“牧童说”,成为1715年法国作家拉侯克《航向也门》有关咖啡起源的主要依据,进而促成欧洲咖啡馆普及化。

欧洲人对咖啡的认知从16世纪末的学术探讨,酝酿到17世纪中叶,才在威尼斯付诸实践,出现了第一家咖啡馆,并在18世纪大行其道,发展轨迹近似阿拉伯咖啡世俗化,在争议声中逆势成长。

威尼斯点燃欧洲咖啡火苗

欧洲最早对咖啡做出官方报告并进口咖啡豆的是威尼斯人。1573年,威尼斯共和国驻伊斯坦布尔大使卡佐尼(Costantino Garzoni)上任后就向威尼斯当局打小报告:“怪哉!土耳其人每天早上必饮一种我这辈子不曾见过的怪异‘黑水’,不知与其彪悍刚健的民族性是否有关……”这是欧洲最早的咖啡官方报道,引起欧洲人兴趣。另一位更具影响力的威尼斯驻伊斯坦布尔大使摩罗希尼(Gianfrancesco Morosini),于1585年就中东盛行的咖啡特地写专文向威尼斯国会报告:

伊斯坦布尔居民最喜欢的休闲活动就是坐在地上、店内或街头,小口小口啜饮一种名为“kahveh”的黑色饮料。那是咖啡树的种子以热水泡煮后萃取出来的黑色液体,居民宣称喝了有元气不易打瞌睡,有助健康……

摩罗希尼17世纪初返回威尼斯,顺便带回几袋烘焙好的咖啡豆,用来款待威尼斯上流社会人士,并大受欢迎,点燃了意大利人对咖啡爱的火种。若说威尼斯是意大利早期的咖啡首都,摩罗希尼就是意大利咖啡之父,此言并不为过。摩罗希尼带回的咖啡豆纯为待客之用,但精明的威尼斯商人嗅到庞大商机,因为罗沃夫的游记和摩罗希尼的报告,不约而同形容咖啡为有益健康的医疗圣品,威尼斯人几乎一夕间便接纳了伊斯兰教徒饮料。

撒旦饮料受洗为基督饮品

保守的天主教神职人员,欲阻止咖啡长驱直入西方净土,于是抨击咖啡是“撒旦的邪恶发明”,并请求教宗严令禁止基督徒喝咖啡,以免中了撒旦诡计。因红色葡萄酒象征基督的血液,穆罕默德不准伊斯兰教徒喝酒,于是发明咖啡取代酒,咖啡一直是伊斯兰教的象征饮料,基督徒碰不得。当时的天主教教宗克雷芒八世(Clement VIII,1536~1605)接受陈请,但他想先试喝一口传说中的神秘咖啡,再决定该不该禁。他喝下一口,赞叹道:“哇,果真香醇可口!岂能让伊斯兰教徒独享琼浆玉液之美?咱们不妨愚弄撒旦一番,为咖啡施洗礼,除去昔日污名,基督徒即可安心享用咖啡。”

教宗克雷芒八世为了与撒旦斗法而替咖啡施洗,并宣布咖啡为基督徒合法饮料,这究竟是史实或逸事,早已不可考,文献上亦无记载,史学家对此提出保留看法。从克雷芒八世的事迹和铁腕作风来看,很难相信他有愚弄撒旦的幽默感,他曾于1600年下令烧死一名主张自由意识的异议分子布鲁诺(Giordano Bruno),被归类为铁石心肠不仁慈的教宗。然而,教宗克雷芒八世扮白脸为咖啡背书的趣闻,已流传意大利数百年了,真假难辨。

巧合的是,克雷芒八世驾崩10年后,威尼斯商人于1615年小量进口了一批咖啡豆,受到热烈欢迎,这是欧洲首次实际进口咖啡豆的记录。1624年,威尼斯商人首次到也门大量进口咖啡豆,专供贵族使用。1645年,第一家小型咖啡馆在威尼斯圣马可广场的连环拱廊开张,街头林立的柠檬汁摊也开始加卖咖啡。土耳其咖啡香弥漫了意大利全境。

土耳其喝咖啡吃败仗?

为何土耳其愿意与威尼斯人分享咖啡的神奇与商机?这要归功于威尼斯与奥斯曼帝国从1499年以来发生的三次大规模海战。前两次威尼斯惨败,第三次时威尼斯集结天主教舰队力量,于1571年在希腊西部的勒班陀(Lepanto)击败土耳其舰队,双方签下贸易协议,威尼斯因而取得与土耳其的贸易之先机,威尼斯成了咖啡、香料和丝绸进入欧洲的转运站。

威尼斯早期咖啡馆仍以土耳其风为主调。1645年,在圣马可广场美丽拱廊开幕的咖啡馆就打出“阿拉伯咖啡”大招牌,卖起异国风味的土耳其咖啡,煮法、配方和摆设均抄袭自伊斯坦布尔,生意出奇地好,从此一家家阿拉伯咖啡屋在圣马可广场上飘香迎宾。然而,早期咖啡屋走低价平民路线,装潢简陋,吸引大批中下阶层民众进来下棋、聊天,喧闹终日,甚至在咖啡馆内另辟秘室以供性交易,上流贵族敬而远之。威尼斯当局被迫出面干涉圣马可广场上的淫荡咖啡馆,甚至下令妇女不得进入咖啡馆,摆在拱廊下的座椅午夜前也必须清场,清晨两点以前咖啡馆必须停止营业。

政府打压似乎成了咖啡馆平民化的必经之痛,连开明的欧洲亦躲不过咖啡魔咒,不利咖啡的言论纷纷出笼。有人笑称昔日骁勇善战的土耳其人就是咖啡喝太多,男人才会失去有力气魄,成了战场软脚虾(奥斯曼帝国1571年在勒班陀一役吃败仗,被归为咖啡惹的祸)。更有人揶揄咖啡让霸气的土耳其男人变温柔了,不但失去昔日锱铢必较的经商锐气,甚至开始有同性恋倾向,因为土耳其大男人喜欢聚在一起喝咖啡、泡澡,不准女人进入咖啡馆和澡堂。咖啡也让土耳其男人性无能……凡此种种穿凿附会、无根据的论点持续到17世纪。但批评者似乎忘了奥斯曼帝国虽战败,但当时的国王穆拉德三世(Murad III)却异常“有力”,堪称一夜七次郎,共生了102个小孩。总之,都是咖啡惹的祸,连不败的土耳其也被威尼斯反咖啡人士冷嘲热讽,栽在咖啡祸水里。

佛罗里昂:世界第三古老咖啡馆

威尼斯百姓并未因反咖啡言论而却步,咖啡馆人潮有增无减,有远见者看好咖啡馆潜力,决定扬弃低俗路线,改走高格调打造与文艺结合。1720年12月29日,佛罗里昂(Floriano Francesconi)在圣马可广场行政官邸的拱廊下,开了一家胜利威尼斯咖啡馆(Caffè alla Venezia trionfante)。起初只有两个精简装潢的小厅,生意兴隆,但客人不喜欢绕口的胜利威尼斯店名,改以老板名字称之,店老板只好从善如流,更名为佛罗里昂咖啡馆(Caffe Florian)。开业至今,饕客如织,目前仍是全世界持续营业最久的咖啡馆候选者之一。

佛罗里昂咖啡馆开幕后就成了威尼斯地标,店内采用明亮的镜面、斜角度地板,并设有户外餐区和星光演奏会,成为18世纪最时髦的咖啡馆,吸引大批贵族和文人雅士来朝圣。当时还没有邮局和城市指南手册,人声鼎沸的佛罗里昂咖啡馆顺理成章地成为信息转运站,提供寻人、红娘、传递文件服务,由于人脉甚广,可以在很短时间内将信息转达给旅客想找的人,成了威尼斯最重要的信息发布“机构”,这也是佛罗里昂出名的重要原因。

躬逢其盛的文豪包括英国诗人拜伦、小说家狄更斯,法国小说家普鲁斯特和德国剧作家歌德等人,他们经常出入佛罗里昂咖啡馆寻找创作灵感。意大利喜剧泰斗哥尔多尼(Carlo Goldoni,1707~1793)在1750年完成一出喜剧《咖啡馆人生百态》(The Coffee Shop),场景就是佛罗里昂咖啡馆进进出出的万人群像。大师对馆里客人既褒且贬,令人莞尔。连威尼斯早期的报纸也以该咖啡馆为唯一贩卖地点,可见佛罗里昂咖啡馆影响力不容小觑。

作风前卫的佛罗里昂咖啡馆也是当时少数准许女士光临的咖啡屋,这里因此成了威尼斯红男绿女幽会、猎艳的胜地。最为世人津津乐道的是,欧洲情圣卡萨诺瓦(Giacomo Casanova,1725~1798)经常流连佛罗里昂咖啡馆泡妞,一长串劈腿情史比万里长城还长,其风流史曾被好莱坞拍成卖座电影《浓情威尼斯》(Casanova)。

佛罗里昂咖啡馆结合文艺、音乐演奏的经营方式,已摆脱早期土耳其咖啡馆包赌包娼的糟粕,展现出威尼斯人和意大利咖啡馆自己的风情与格调。18世纪中叶,该馆扩建为四厅堂,以便与后进者竞争。威尼斯的咖啡馆数目在1761至1800年间,从108家暴增到3111家,被誉为意大利咖啡古都。

19世纪中叶,佛罗里昂咖啡馆经营权再度易手,新股东斥巨资进行大规模整建,留传至今的厅堂如下:

一、名人堂(Hall of the Illustrious Men):厅内陈列名家所绘10位威尼斯名人画像,包括哥尔多尼、马可·波罗、提香、摩罗希尼等10人肖像。

二、议事厅(Senate Hall):墙上挂有精美版画与雕刻,凸显人类进步与文明的主题。

三、中国厅(Chinese Hall):展示中国文物。

四、东方厅(Oriental Hall):陈设中东艺术品。

五、镜厅(Mirror Hall):有四季女神画像。

另外还有20世纪初完工的“自由厅”(Liberty Hall),以精美的手绘玻璃作品和壁板雕艺为主题。最新一座厅堂“女杰厅”(The Illustrious Women)于2003年启用,陈列10名威尼斯女杰画像,与“名人堂”分庭抗礼。佛罗里昂咖啡馆已成为一个随着时代而进化的艺术有机体,这是该馆的最大特色。

佛罗里昂大力赞助艺术活动。早在1893年威尼斯双年展,该馆就是主要展览场之一,馆内许多珍藏甚至租借到全球各大美术馆巡回展出。佛罗里昂虽称不上全球经营最久的咖啡馆,但绝对是最有文艺气息的咖啡馆,是文艺复兴时期大师创作的重要根据地。下回赴威尼斯旅游,莫忘造访圣马可广场的佛罗里昂咖啡馆,点一杯7.5欧元的卡布奇诺,奢侈体验一下历史凿痕之美,说不定邻座贵客就是当代大文豪或艺术大师,还可以赚个免费签名,值回票价。

圣马可广场上另有老牌的瓜德里咖啡馆(Caffe Quadri),创立于1775年,至今仍是佛罗里昂的死对头。这家咖啡馆早期只卖地道土耳其咖啡,但服务太差,店老板瓜德里差点破产,1830年重整旗鼓,咖啡质量和服务重获肯定,口碑至今不坠。

来源:《世界咖啡学》
作者:韩怀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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