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不缺随便坐坐的咖啡馆

一个深秋的黄昏,外面瓢泼大雨。那时我大学一年级,给一对韩国小姐妹做家庭老师,课上完,小姐妹的妈妈讲话好像黄莺唱歌,邀我坐一会儿,等雨小一点再走。于是我们在客厅坐下,黄莺妈妈端过来一个托盘,里面小碟子小杯子小勺子来了一大堆。
        
她问,你喜欢喝咖啡吗? 我笑笑,不响。其实,为什么不能老老实实地告诉她:这是我第一次喝咖啡,你教教我吧。
        
那天,黄莺妈妈教我喝咖啡,和我说了很多话。她大学里学的是新闻,毕业后到电视台去了一段时间,不是正经工作,跟在后头学的意思。后来还没等正式找工作,她就嫁人生孩子,在家带孩子,再后来又跟着丈夫到不同的工作派驻地生活,一直做着家庭主妇。我听她讲,完全不能体会她是在甜蜜还是在惆怅,我脑子里只装得下自己,打工赚钱,完成学业,好好工作。
        
有一段时间,因为哺乳幼儿的原因,我班上着,单位去得少。托福,我的工作只要差事上交即可,去不去办公室倒不大要紧,于是家附近的咖啡馆成了我的临时办公室。
        
那是一家开在办公楼里的COSTA。我并不懂咖啡怎样算好怎样算不好,我只知道,到了那里,有几点预期会毫无悬念地得到满足:不会太吵,不会有人抽烟,如厕不会不方便。
        
在咖啡馆里工作的那一段时间,听了不少眼界。有人在那里面试,长得漂亮的男孩子对面试他的中年女士各种花式蜜语,女士咯咯地笑,他怎么拿准她就吃这一套呢;有人在那里讨论创业,三个年轻人,想做一个团购APP,五六次之后,他们不来了,也不知道做成了没有;还有一对谈恋爱的男女,大概在办公楼里上班,午休时间来咖啡馆约会,总是选择最角落的位子,窸窸窣窣讲话,有一次喉咙突然响起来,是吵架呢。
        
家附近还有一家红宝石面包房,若是下午三点以后去,奶油小方、栗子蛋糕、切片面包、法式长棍常常是已经卖断货的。店里辟出一半空间,一张一张方桌子交错摆着,红白相间的格子桌布。若是点一杯茶,上了年纪的上海阿姨端着托盘出来,一个小小的铝制小壶,里头是伯爵袋泡茶,白色小瓷杯坐在茶托上,小小勺子一个,奶杯里盛着牛奶,有模有样,一套搬上来,十五块钱。若是上午来,店里冷清,下午来,不得了,连位子都抢不到,穿得有板有眼的老人家们在那里喝下午茶,聊天。你若那时进去买一袋面包,好像闯进谁家的客厅一样,脚步不由自主地要放轻一些。

有那么两三年,我处在抚育幼儿的忙乱生活中,觉得没有清静呼吸的时间。有时孩子们午睡了,我就到离家最近的一家小咖啡馆坐一会儿,看一会儿书。那是一家开在小马路拐角处的小店,是为周围来来往往的上班族和社区居民服务的,里面有个小阁楼,塞进去三个座位,午后常常空无一人。咖啡奶茶红茶,喝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人坐一坐,静一静,哪怕就是半小时,都觉得缓过气来,人又充上了电,有力量回家应对孩子们了。
        
如果是和心意相通的人在一起,那咖啡馆里的充电可就事半功倍了,甚至没有咖啡馆也行。一次我和进妈妈约了一起去看戏,戏不好看,把人看得僵住,退场出来,顿时浑身活络,各自都有说不完的话要倒给对方。沿着南京西路走,走累了,走渴了,发现到了静安寺。这是静安寺,最不缺的就是随便坐坐的咖啡馆啊。推门进去,人很多,几乎没有空座。又到下一家,还是人多,买咖啡的地方都排起了长队。
 
退出来,我们想,我们找咖啡馆的目的无非是喝点什么,坐下来,聊天。便利店里买水买咖啡,马路这边就是静安寺广场,对面是公园,有的是地方可以坐下来啊。我们笑,为这个发现兴奋不已。你看,展开思路,选择项一下子多得不得了,而且简单得不得了,立马就可以做到。
        
有一年,我们十个年轻人,专业差不多,年龄差不多,从全国各地聚拢来,一起到西雅图出差。工作之余,我们去当地有名的地方到此一游。全球第一家星巴克,店很小,一个很羞涩的店员,我第一次尝试了浓缩咖啡,
 
那么小的一杯,一饮而尽。十多年过去,当时意气风发的一群,现在各奔东西,有的还在风头浪尖上,让人越来越敬重,有的去了他国,再不闻其踪,更多的,外表活成平平庸庸,内心激荡仍在。

来源:i时代报
撰稿:张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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