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裕棻:台北的咖啡馆

近十年台北流行咖啡馆,几年之间,不起眼的小巷子里到处躲着令人惊艳的小空间,像这个城里吉光片羽的良善的那一面。特别是台大和东区两个商圈附近的小巷子,“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

从外面看进去,咖啡馆总像是一个自足完满的小世界,暖黄的灯光烘焙着梦也似的氛围,与外头的春寒暑热或秋风冬雨没有关系。嵌顶式的投射灯圈圈儿的光晕打在墙上,仿佛酝酿着什么闪耀而且清醒的念头,但是也难讲,座客手中的纸卷烟迷离地飘过光束,骨子里依旧是一缕不安定的灵魂。

即使如海明威那样的硬汉,也对光线和声音十分敏感,他认为一个安静明亮的场所可以使心灵安歇,使人沉静。然而这样的咖啡馆实在难得,欲营造既理智又闲散的气息,则咖啡馆不能太吵,不能太暗,不能太“冷”。一般而言,台北的咖啡馆在灯光色调这方面还可以,只是平板了些,层次感不足。吵则是吵极了,台北年轻人性喜高谈阔论,通常店内坐满一半,已经吵的仿佛有三倍的人在场,谈话的声音嗡嗡然经过落地玻璃窗的共振,将回声全纳在屋子里,整个馆子像蓄满声波的池子,每个人的声音都淹没了。

“冷”指的不是温度,也不是服务态度,而是风格。特别指的是一种极简主义工业贫穷风格的设计,这种极简风格的咖啡馆令人害怕,空荡荡,灰白的水泥墙和白漆桌椅,白杯白碟,投射灯打在墙角的钢条上,极富线条感,姿态做尽但冷森森没人味,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而且也不见葫芦也不见药,也不知卖不卖,整个儿的莫名其妙。咖啡馆太“冷”了,这就不是卖咖啡,而是卖风格,坐在里面的人就不是喝咖啡,而是喝咖啡给人看。

数年前几家极简咖啡馆曾经风行过,但是那种空间容易令人感到乏味,几次之后就不再去了。前阵子再回头光顾,却发现了有趣的现象。原来那样极简的装潢禁不起岁月的磨损,年久之后竟然露出寒酸气,而且是打骨子里渗出来的鄙陋。原来硬撑起来的冷酷与骄傲都维持不久,此时显现了实体的荒芜,暴露出他原本就是个没有内在精神的空间。

这是它和时间的一场败仗,这装模作样的材质原来十分速成而且浅薄,它无法借时间来丰富自我,反而在使用和擦撞中褪去表皮,露出了贫瘠,不是它原先假设的那种极简的贫,而是他再也装不下去,露出廉价的染色夹板、积尘的墙饰、擦痕累累的桌面,那样的贫。甚至仿佛连厕所里始终无法克服的漏水问题,也在时间阵仗中突围而出,渗到了正厅里,坐在窗边都可以闻见厕所的气味。阴湿的结构现实还是悄悄围剿了这个高傲的地方,与时间联手破除它虚幻的表象。

我坐在里面看着这一切,忍不住有点儿高兴,因为我看见一种排斥态度终于妥协,一种否定立场终于溃败,一种沮丧压抑终于反弹。几年前这家馆子的老板会斥责高声说话的客人,以坚持他自己冥想静思的咖啡哲学,拼命要客人尊敬咖啡空间;真不知道使人兴奋的咖啡因和冥想的关系何在,也不知道他那样偏执阳春白雪的咖啡馆究竟要完成哪样的理想生活,他的理想体现的纸是空乏二字。毕竟,咖啡馆就是一个吃吃喝喝的空间,咖啡蛋糕香烟和话语都从嘴里进进出出的,如此直接的欲望活动,怎么压抑得下去呢?

来源:中国时报
撰稿:柯裕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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