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怀宗:南大西洋咖啡因拿破仑而闻名

法国杰出军事家拿破仑堪称咖啡史上最浪漫、悲情的人物;他的白兰地私房咖啡、随身携带的圆柱形土耳其磨豆机,皆被传为美谈。他虽是18世纪中叶至19世纪初的人物,但老天冥冥中早在16世纪初便开始为他物色最浪漫、悲情的作古之地——圣海伦娜岛(面积425平方千米,距离巴西2900千米,距非洲大陆1900千米)。

若拿破仑战死沙场或在巴黎蒙主宠召,则圣海伦娜岛肯定永埋历史洪流,万世不为人知。然而,上苍刻意安排拿破仑被囚禁且病逝于圣海伦娜岛,好让世人知晓南大西洋深处与世隔绝的孤岛也出产稀世绝品咖啡。果不其然,拿破仑1821年病逝后,圣海伦娜咖啡的美味不胫而走,目前仍是世界身价最高的庄园咖啡之一(圣海伦娜每年只产2吨~12吨生豆,比牙买加蓝山每年产出的700吨~1000吨还珍稀。圣海伦娜咖啡每磅55美元,比蓝山咖啡还贵)。

1502年5月21日,葡萄牙舰长诺瓦(Joao da Nova)的战舰经过好望角北行返国、横度浩瀚无垠的南大西洋之际,哨兵突然传来发现陆地的警语,诺瓦下令驶往这座不曾被人发现的无名小岛,一探究竟。该岛周围有峭崖环绕,提供最佳护岛天险,全岛只有一处沙滩可供进出。舰长诺瓦带领官兵登岛探险,发现这是座无人居住的伊甸园,林木茂密,盛产昂贵的黑檀木,岛内看不到毒虫猛兽和掠食动物,但寒风刺骨湿气逼人,离陆地又远,故不宜久住。临走前,海军照惯例放养几头羊,并种下几株柠檬树,以便后来者有食物可吃。诺瓦为该岛取名为圣海伦娜岛,取自君士坦丁大帝母亲之名。往后数百年,圣海伦娜岛就成了舰队远航亚洲途中的补给站,或水手的养病处。

圣海伦娜岛被发现的时候,欧洲人还浑然不知咖啡为何物,亚洲和拉丁美洲亦无咖啡树芳踪,但咖啡果子泡煮的新饮料咖瓦正开始在也门流行,伊斯兰教世界陷入一股咖瓦热潮中,欧洲人依然独沽啤酒和葡萄酒。

圣海伦娜岛虽已被发现,却仍孤处南大西洋,无人闻问。直到200多年后的1732年,英国东印度公司为赶咖啡移植热潮,也学法国和荷兰,从也门摩卡取得波旁咖啡树(即也门圆身豆),随意栽植在英属圣海伦娜岛(英人已从葡萄牙人手中抢下此岛),任其自生自灭。又过了83年,一代枭雄拿破仑在滑铁卢被英国和普鲁士联军打败,英国才想到南大西洋与世隔绝的圣海伦娜岛是囚禁拿破仑的最佳海上堡垒。1815年10月16日拿破仑被押至圣海伦娜软禁,该岛的稀世咖啡才有机会为世人所知。

1732年,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圣海伦娜岛栽下摩卡咖啡种子后,不曾有任何人追踪此事,直到1814年才有人首度宣称岛上发现咖啡树。

该岛虽为英国属地,但百年来兵变频传。英国将拿破仑软禁孤岛,好处是外力不易驰援,但也有不小风险——圣海伦娜岛素有兵变传统,加上拿破仑的领袖魅力,英军难道不怕拿破仑据岛为王?英国早有防范,拿破仑的软禁处不在岸边人群聚居的詹姆士镇(Jamestown),而在圣海伦娜岛上较偏僻的长木(Longwood)。他的住屋是由农舍仓库改建的宅第,周围有2000多名官兵驻守。晚上9点至次日清晨实施宵禁,但白天并不限制拿破仑行动,前提是,走到哪儿都要大批人马陪同。虽然住屋还算豪华体面(目前已成该岛最著名观光景点),但是位于海拔600米处,为全岛气候最多变、风势最强处,而且湿气又重。或许是英国故意折腾军事强人,但只要有咖啡喝,拿破仑都能忍受被监控的不悦。

喝咖啡是拿破仑流放圣海伦娜时的唯一乐事,每天清晨6点早餐喝一杯,10点午餐后再来一杯,晚上8点吃晚饭后还要喝一杯,每天至少喝三杯,均有专人服侍。拿破仑喝咖啡的杯具当然不马虎。早在1806年,他向法国国宝级塞弗尔陶瓷(Sèvres)定制、由大画家德农(Dominique Vivant Denon,1747~1825)彩绘的“埃及景致”咖啡杯组,也陪着拿破仑一起被送进圣海伦娜岛,成了他喝咖啡睹物思情的最大慰藉。咖啡杯盘上,绘有当年他意气风发率领法军征战埃及时,沿途所见的埃及古迹与人文景致。杯盘系以金色的埃及象形文与黑底相互辉映,杯面以晴空万组里下的蓝空、栩栩如生的埃及风土人情为主题,杯盘中央则绘有名人画像。这套杯组是拿破仑的最爱,也成了观光客参观拿破仑遭软禁居所时的必看宝物(应该是复史制品)。英国旅人对这套杯组有很多评论,可惜有钱也买不到。

史料记载拿破仑对咖啡树有情,曾在长木之屋附近亲自栽下数株咖啡苗,甚至想有朝一日亲自采收咖啡果子。但因地势峭峻加上风强雨劲,没几月树苗均告夭折,对他而言似乎是不祥之兆。拿破仑喝咖啡的用水也很挑剔,他亲自勘验岛上泉水,指明要用风景优美的明智谷(Sane Valley)泉水,或许他认为喝下明智谷泉水所泡的咖啡,可永保思绪清晰。这也传下一段佳话。

拿破仑打从年轻时就迷上咖啡。当他在1795年追求第一任妻子约瑟芬时,她就常以家族在马丁尼克岛栽种的咖啡招待拿破仑。而今拿破仑身陷圣海伦娜岛成为阶下囚,尽管喝咖啡情境大不同,但精美咖啡杯具和咖啡香是他心灵的唯一寄托。所幸天险阻隔的圣海伦娜有咖啡树,自给自足不成问题,否则该岛地处偏远,英国不可能专程运送咖啡给拿破仑解瘾。

该岛总督洛威(Hudson Lowe)得知喝咖啡是拿破仑的最大嗜好,有一回亲自登门拜访,还送他刚烘焙好的圣海伦娜咖啡。拿破仑则要求更多的行动自由,不要走到哪都有一群人监视着,却遭到洛威拒绝,双方不欢而散。这是总督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探视拿破仑。拿破仑争取行动自由被拒,在总督离开后大骂:“总督面目可憎……与这种人面对面谈事,话不投机倒尽胃口,连咖啡也不想喝了!”他的管家怀疑洛威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咖啡豆外表可能已被涂上毒药,打算将之丢弃,却被拿破仑阻止:“不要暴殄天物。在这种破地方,好咖啡弥足珍贵!”这句话传颂百年后,却被改成今日流传的版本:“咖啡是圣海伦娜岛唯一的美事!”意思虽相近却与原始说法有出入。圣海伦娜咖啡就因拿破仑这句话被传回巴黎后而声名大噪,也多次赢得欧洲品鉴大奖。

1821年5月5日,拿破仑因胃癌病逝于岛上。去世前几天,他的侍从贝特杭写下拿破仑病危之际仍苦苦乞讨咖啡的情景:

早上他已要了20回,问我能否再赏他几口咖啡。

“不行,主子,医生吩咐只能喝一匙咖啡。时间未到,你的胃不好,提早喝只会提早吐!”

唉,今早他已吐了9次。主子遭逢重大变故,个性判若两人!过去叱咤风云、统领大军时,英明果断,是人人敬畏的英雄,如今沦落到乞讨咖啡,顺从得像个小孩。他一次一次讨咖啡喝,一次一次被拒,却不生气,此情此景令人鼻酸泪下。昔日,病情未恶化前,医生太唠叨,肯定被轰走,没人敢禁止他喝咖啡。而今,沙场英雄像小孩一样卑微顺从。

不可一世的拿破仑也有可怜与谦卑的一面!

按照拿破仑的遗嘱,应该立即将他的骨灰运回法国,“安置在塞纳—马恩省河畔,与我爱戴的子民常伴左右”。但英国另有考虑,担心拿破仑遗体对英国国家安全构成威胁。英国首相罗斯贝瑞(Lord Rosebery)事后评论道:“拿破仑遗体运回欧洲,对吾国安全危害之大,仅次于活生生的拿破仑重返法国。”所以作古的拿破仑仍不得运送回法国安葬,继续遭受流放异地之苦。但圣海伦娜岛的英军为拿破仑举办了隆重丧礼,驻守的数千名官兵皆参与。拿破仑墓园就设在他泡咖啡指定使用的明智谷泉水附近。葬礼当天,圣海伦娜岛所有火炮与岸上军舰的巨炮,同时鸣炮,向一代枭雄致敬。

葬礼结束后,墓园周围的几株柳树枝叶几乎全被剥光,被岛民带回当纪念品。拿破仑的暂眠之地,有三名荷枪实弹的英军守卫。一名士兵的日记这么写:“虽然拿破仑已死,但卫兵毫不懈怠,不断在墓地四周巡逻。如果他站了起来,我们就立刻逮人。”

拿破仑的骨灰一直到1840年,即他离世近20年后,才运返法国。他最钟爱的艺术大师德农彩绘咖啡杯组“埃及景致”,1950年以后也在罗浮宫展出。拿破仑生前编写的《拿破仑法典》与征战埃及带回的诸多文化研究资料,对今日的法律制度与文化资产保存,仍有莫大影响力。原本默默无闻的圣海伦娜咖啡,也因拿破仑死前也要喝一匙而声名大噪。拿破仑生前无法拥有全世界,死后却赢得全世界!

圣海伦娜品质起伏大:该岛咖啡品种属于也门圆身波旁,也就是俗称的绿顶波旁,并非变种的尖身波旁,亦非也门的铁比卡。圣海伦娜咖啡质量并不稳定,每年起伏很大,好年份的圣海伦娜喝来有明显的柑橘香,甜感佳,类似埃塞俄比亚的耶加雪菲(yirgacheffe),但果酸味较低,这可能与栽植海拔均在1000米以内有关。风味丰富度上,笔者认为这个品种还不如混有圆身波旁与长身铁比卡的也门摩卡来得饱满充实。圣海伦娜咖啡的昂贵身价应与生产、运输的高成本以及拿破仑的加持有关,值不值得就见仁见智了。

来源:《世界咖啡学》
作者:韩怀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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