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振丰:摩登东京与咖啡香


17至18世纪,伦敦的“洛伊兹咖啡厅”是海上贸易的情报处及交易所。

暗黑如恶魔,酷热如地狱,甘甜如恋情。
——Charles Maurice de Talleyrand-Périgord

法国政治家塔列朗曾如此形容过咖啡。这让我想到多年前,一进入超市,总会瞧见日本进口的“异人馆”即溶咖啡。“异人”意思是外国人,因日本明治维新开放门户后,横滨首度出现洋人开设的咖啡厅。咖啡虽然是外来的,但即溶咖啡则是日本人的创意。

20世纪初,本身主修化学的日裔美国人加藤萨多利(Satori Kato),经常跟一些咖啡达人和化学专家交流,经过不断研发,即溶咖啡正式诞生。1901年,他在水牛城泛美博览会摆设摊位推广即溶咖啡,不久,美国的北极探险队首先向他订购,打响了知名度。

从北非传入欧美

回顾咖啡的过去,西方人善于塑造神话,许多人事物每每披上一则则绮丽物语。话说北非衣索比亚,有一位名叫卡丁的牧羊人,某日他突然发现所养的羊群吃了地上红果实之后,立即蹦蹦跳跳,浑身带劲。

卡丁出于好奇心,求教于邻近修道院的神父,这位神父尝了几颗红果实之后,也马上生龙活虎,兴奋之余便向其他神父大力推荐。据说往后,衣索比亚的神父在做弥撒之前,必定会吃下几颗,而这些红果实,就是咖啡果。

咖啡的渗透力十分强大,从北非边区款款进入欧美世界。咖啡相继传到威尼斯、法兰西(法国)、英国,跟店面结合之后,便成为咖啡厅。17世纪,伦敦的咖啡厅竟然高达3,000家,文人流连其间,学者更在内部演讲,人气畅旺。

当时,伦敦的“洛伊兹咖啡厅”(Lloyd’s Coffee House)是海上保险业者、贸易、航运业务的情报处及交易所。这里聚集了水手、商人、跑船员、船主等,咖啡厅主人则提供他们可靠的海贸讯息。后来,洛伊兹咖啡厅更蜕变为著名的保险交易所,即劳合社(Lloyd’s of London)。

然而,英国咖啡敌不过荷兰,加上咖啡厅内部常常赌博闹事,此后开始发展红茶文化。但法国依然安在,20世纪,“花神咖啡厅”(Café de Flore)和“双叟咖啡厅”(Les Deux Magots)吸引了不少文人、哲人、画家前往,如哲学家沙特及作家卡缪。至于维也纳,也因咖啡厅内供应世界各地的报章杂志,而别具特色。


法国巴黎的“花神咖啡厅”,曾吸引不少文人、哲人、画家前往。 图/维基共享


荷兰人跟江户人一起品尝咖啡。翻拍自上岛咖啡本社编《咖啡读本》,东洋经济新报社。 图/作者提供

荷兰人带来咖啡

17世纪,咖啡由荷兰人传到日本。德川政权深怕洋人作乱,启动锁国,除了跟中国、朝鲜来往,欧洲国家只准许跟荷兰商人互动,此后更孕育一批兰学学者。

荷兰人一到港口,下船后免不了寻欢作乐,初会艺伎时,通常会以咖啡豆当礼物。因此,在日本咖啡传播史中,艺伎是率先品尝到咖啡的一群。二战前,咖啡研究者奥山仪八郎到长崎挖掘古文献,发现过去兰学者,对于咖啡的汉字译名竟然有60几种,如歌兮、过希、唐茶、珈琲等。

明治维新之后,日本大力开放门户,横滨出现洋人经营的咖啡厅。1876年,摄影师下冈莲杖在东京浅草寺附近开设“咖啡茶屋”。1888年,派驻在长崎中国办事处的外交通事郑永庆,从中式茶馆和西洋咖啡厅得到灵感,率先在东京上野开设“可否茶馆”,内部提供报纸杂志和游戏机。

咖啡既然亮相,吃茶店也不遑多让。1905年,东京银座出现“台湾吃茶店”,内部供应乌龙茶,寒流袭来之际,在在展现一股热带的异国情调。


“可否茶馆”内部一景。翻拍自初田亨《东京:都市和建筑の130年》,河出书房新社。 图/作者提供

引领摩登文艺潮流的咖啡厅

1911年,留学法国的洋画家松山省三在东京银座开设“春天咖啡馆”(café printemps),采取会员制。馆内会员都是一时菁英英,画家如黑田清辉,文人如森鸥外、坪内逍遥,歌舞伎演员如尾上菊五郎等。他们谈文论艺之余,心血一来潮,立马在墙壁上面涂鸦。这些文字,龙飞凤舞,经过时间的推移,日后回忆,难免成为有趣的谈资。

他们在馆内从事社交,纾解心情,在馆外每每引领文艺潮流。比如说,明治文豪森鸥外曾留学德国,归国后,担任陆军军医总监,更引进欧洲的现代卫生观念。参与制定医疗政策外,也埋首创作,不论是名作《舞姬》或译作歌德《浮士德》都评价极高,一生中也留下不少画作。至于画家黑田清辉,曾一度是东京美术学校(今东京艺术大学)教授,后来就任帝国美术院(今日本艺术院)院长,驰名世界的画家藤田嗣治,曾经是他的学生。

有趣的是,藤田嗣治能够扬威国际,则要归因于森鸥外和黑田清辉,前者鼓励,后者则一味打压。话说藤田嗣治雅好绘画,期待日后能进入画坛,但碍于出身军人家庭,总认为父亲必然会否决。他不敢当面跟父亲讨论,便以信件告知。老爹回信竟然塞了一叠钞票,让他去添购画材。他父亲藤田嗣章是森鸥外的晚辈,后来接任军医总监,一度求教长官,得到的建议是,最好是让儿子进入东京美术学校就读。显然,森鸥外的助言,间接让藤田嗣治心想事成。

黑田清辉留学法国,钟情于印象派的淡色调,但藤田嗣治以自画像当毕业作,走的是灰黑色调,以致遭到老师黑田的恶评。而至参加文部省美展也三度落选,此后他决心远赴法国进修绘画。

至于坪内逍遥则出身于东京开城学校(今东京大学),后来任教于早稻田大学,翻译莎士比亚全集之外,也出版小说《当世书生气质》和创作理论《小说神髓》。他也提倡国剧的改革,并经由露天剧场和儿童剧,启蒙国民。


“春天咖啡厅”墙壁有一片涂鸦。翻拍自初田亨《东京:都市和建筑の130年》,河出书房新社。 图/作者提供

女给亮相

后来,咖啡厅出现进化版,因为内部有身穿和服、套上白色围裙的女给(女服务生),一时之间吸引不少客人上门消费。比如也供应西餐和洋酒的“狮子咖啡厅”,由30名美丽佳人担任女给,气势非凡。这股女给流风一吹,各地咖啡厅和吃茶店也大量招收女给。

咖啡厅和吃茶店老板大多不在意女给的出身背景和学历,女给大多从乡下来到东京,除了赚取生活费,也要寄钱回老家。忙碌之余,偶尔心中萌生思乡情怀,但一瞧见常客或崇拜者前来消费捧场,也获得一丝丝慰借。

从明治、大正到昭和年代,女给从业人数竟然高达6万人,而报纸天天都有征求女给的广告。但酒色一结合,难免引发社会风纪问题,因此招来治安当局的监控。小说家广津和郎曾以小说《女给》描述这种文化现象,1930年还改编成电影,主题歌“女给之歌”更成为潮歌。

后来二战爆发,咖啡厅遭到政府当局封锁,战后夜总会和酒廊登场,女给也从此消失。


“狮子咖啡厅”的女给。翻拍自初田亨《东京:都市和建筑の130年》,河出书房新社。 图/作者提供

来源:台湾联合报鸣人堂
作者:辜振丰/台湾大学外文系毕业,曾任教东吴大学英文系。退休之后,迈入专业写作,内容聚焦于日本文化与流行时尚。著有《日趣》、《东京读书笔记本》、《时尚考》、《布尔乔亚》、《漫游书海》、《写作的秘密》,译作有波特莱尔《恶之华》、《巴黎的忧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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