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丹燕:柏林西的鲁卡斯咖啡馆

要是我们一起去柏林,我要和你一起去十字军山。那是柏林的一个区,三十年前柏林最时髦的地方。路过一个红砖砌起来的老水塔,路过一家开在半地下室里卖老家具的古董店,一家用竹子装饰的泰国餐馆,还有一个墓碑上长满了常春藤的老墓园,我们这是去一个看上去很普通的小广场。

小广场的四周,是十字军山地区的特色老公寓,灰色的,大都有四五层楼高,有高大的长窗和高大的木门。里面的房间,会有很高的天花板,天花板上也许还留着从前的装饰:石灰做的细长的玫瑰花、桂树枝和打成蝴蝶结的缎带,扣在天棚的四周。客厅的门,也许还是青年艺术风格的,带着奇异的梦想的气息。只是这一栋栋宽大的公寓房子,现在大都已经修得很舒适,墙面上也很干净,不再能找到大战后它们失修时凋败的样子。战争时代留在墙上的子弹洞,早已被年轻的学生们自己用手填满了。大战以后,西柏林的学生纷纷迁来这里,他们为被苏联红军的子弹打碎的窗子安上玻璃,在被英国炸弹烧焦的大门上涂上油漆,在找不到主人的底楼房间开了小咖啡馆,在里面一遍遍地播放着披头士的音乐。那都是三十年以前的事,三十年前的那一代年轻人,全是不肯安于中产阶级生活的狂飙青年,因为他们的血太热。在巴黎有红五月的学生暴动,在美国有花孩子运动,在北京有穿旧军装、手臂上戴着红袖章的红卫兵摧毁了一个古国的秩序,在柏林,就有了十字军山青年,他们因为上一代人对德国大战历史的回避,喊出了“不要相信三十岁以上的人”的口号。

三十年过去,现在,十字军山老公寓的门和窗都静静地关上了。只是它们还不像慕尼黑郊区的那些房子,在窗前遮上手工织的蕾丝窗纱,在窗台种上红色的小花,如此的安居乐业。

晚上散步路过小广场,看到一扇扇亮着灯的窗里,白色的大纸灯笼照亮了刷了白墙、朴素和自在的房间。常常在靠墙的地方,放着简单的木头大书架,上面放满了书。那就是三十年前狂飙青年的家,那就是他们的书架。里面有着红色书脊的小书,很难说,它不是一本德文版的毛主席语录,那曾是他们年轻时代时髦的书。在十字军山我朋友家的书架里,我见到过北京出版的德文版毛主席语录。我惊奇地说:“我以为那时报纸上说的,毛主席语录被欧洲青年热爱是一个谎言。”我的朋友说:“是真的。他对青年的期待和对传统的批判,让我们觉得很伟大。”我的朋友,在60年代参加德国学生运动,反对愚民教育,后来在十字军山开儿童书店,引导孩子独立思考,是她一生的兴趣。

在大房间后面,通常是老公寓长长的走廊,通向厨房。在十字军山我熟人家的厨房里,我曾见到过已经发黄变脆了的毛泽东标准像和雪山上的裸照。不知道为什么,毛泽东的标准像是蓝色的,像一张放错了药水的彩色照片。而雪山上的裸照,是厨房主人年轻时代的照片。在一个雪山上,三个全裸的青年男女,中间的男生蓄着60年代理想主义的长发,他们背对着正在自拍的照相机,挽手向着蓝天绿野,他们的屁股上,洒满了阳光。在我这个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人的人生经验里,做梦都没想到可以放在一起的东西,一起挂在厨房的墙上,这才是地道十字军山峥嵘岁月的回忆。有的人家,会在厨房里挂着蓝色的毛泽东标准像,那是他们年轻时代的偶像。有的人,在餐桌边的墙上挂着自己年轻时代曾惊世骇俗的照片,表达他们对自己身体的解放和珍爱,那是他们的世界观。

广场上有一个儿童乐园,白天,在沙堆上常常响彻着孩子的尖叫声。现在这里是寻常的住宅区的小广场。有一个黑发的土耳其青年,抱着一大捧玫瑰,绕过广场上的大石礅,向面对广场的咖啡馆走来,他是在咖啡馆卖玫瑰为生的人。而我们,也将要去那家坐落在家居小广场一隅的咖啡馆。它有一个掉书袋的名字:鲁卡斯。在普通德文里,鲁卡斯的意思是马桶。而在拉丁文里,它的意思是“某个特定的地方”。它掉的是拉丁文书袋,在三十年前上高中和大学的那一代人,都学过拉丁文。

这是一幢黄色的底楼房子,靠小广场的一面有一个小庭院,用黄色的帆布篷遮着太阳,在春夏时分,阳光把整个咖啡馆都映照成黄色,像是在意大利的某个地方。坐下来,看到简单但结实的木头吧台、褐色的桌椅,看到严肃认真的金发酒保端着食物,用进行曲的大步走来走去,感觉到在这里虽然自在,可还是有种沉思的气味,就知道这是在十字军山。深秋的晚上,在各个桌子上闪烁的烛光,将整个房子都照暖了,在桌子之间推荐玫瑰的土耳其小伙子,他和花的影子都被放大在墙上。黄昏的时候,父母带着孩子来这里,孩子吃一大杯冰激凌,父母和朋友聊天。住在附近的学生摊了一桌子的书和笔记,和同学讨论功课,一杯接一杯地喝大碗的牛奶咖啡。也有单身的人,大多数是男人,带了书来,独自坐着,慢慢地翻,小口小口喝有十二度酒精的啤酒。热牛奶的蒸汽机呵呵地响着。音乐不那么激烈,也不那么古板,就是一个在普通住宅区里咖啡馆的样子。

不同的是,常常可以在这里看到一些不年轻的人,在这里看书、会朋友、吃冰激凌、等人。他们的头发花白了,金发变成了灰色的。他们的身体发福了,他们的脸也不像年轻人那样窄长和精致,可是他们的眼睛非常温暖。那样的眼睛在五十岁的脸上不常见,在热情里有一点尖锐、一点智慧、一点旷达、一点骄傲,和一点好奇,还有一点调侃,以及一点不驯。他们就那样沉醉在谈话中,在葡萄酒里,脸颊一点点地变红。他们大概已经不再像年轻时代那样故意酗酒了,可阐述、批判和辩论的热情已经成了生活中的一部分,使在自己家附近的咖啡馆待的时间得到延续。

在夏天时,能看到桌子下面他们的脚。他们会穿样子十分简单、低调,可制作精良、舒适坚固而十分昂贵的露趾凉鞋,脱下了学生时代时兴的厚厚的松糕底鞋、喇叭裤、印度棉布的衬衫,剪短了中分的直发,那是他们如今的风格,表达着他们对物质的克制和沉着。即使他们选择它、拥有它、享受它,也不让它张扬。在他们的年轻时代,他们曾鄙视物质,反抗金钱对人的压迫,反对资产阶级的世界观,抗拒将要成为中产阶级一员的将来。现在他们有所妥协,但并没有背叛从前的理想,而是将它化为日常生活中的格调,把反抗变成了骄傲。

鲁卡斯咖啡馆的柜台边,有一个放报纸杂志的桌子,除了通常的报纸和知识分子喜欢看的严肃报纸以外,在那里还能找到同性恋的杂志。当看到一个不年轻的女人,把自己的头发剪得像一个男孩子,穿着黑色的皮裤、皮夹克和靴子,吸着纸烟,一页页在靠窗的桌上翻着那样的杂志,带着逆风而行、不容置疑的矫健神情,才想到原来他们年轻时代对自由之爱的追求并没有随着青春的平息而过去,像那些年轻时代曾跟过风的时髦一样。他们那狂飙的青春岁月,造就了一个与众不同的个人生活,使她永远离开了温顺的中年妇女的古老轨道。她的伙伴来了,她们付账以后出门去,手里提着摩托车手的头盔。

当年住在十字军山的青年已经老了,十字军山终于也变得像德国的大多数地方一样整齐而安静,商店漂亮而价格昂贵,餐馆越来越多而口味温和,就像正常生活需要的那样。原来到处都是的小咖啡馆,如今陈设也越来越整齐。就连那些修缮好了的老房子,租金不是一个学生能够负担的,也不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可以负担的。我朋友在十字军山开了三十年的儿童书店,一直都用按需取薪的合作社方式经营,并花大量时间为孩子推荐独立思考的读物,兴趣一直不在赚钱上,最终却无法再那样生存下去。书店的经营方针改变以后,我的朋友离开了书店,成为一个自由职业 者。

于是,年轻人不再住进十字军山,而聚集到了一个新的街区,那里房子因为失修多年,租金便宜。那里有许多绿树环绕的小广场,有着因为破败而散发着的浪漫情调。街角的地方,环绕着小广场的地方,到处是价钱便宜、陈设前卫的小咖啡馆,像当年的十字军山一样。那个街区叫泊澜茨索瓦拜克,在柏林的东部,那里不光在墙上能找到五十年以前大战时的弹洞,还有东德时代留下来的失落的气氛,现在,失落里有了诗意。

离开了年轻人的十字军山,像一只在干燥晴朗的夏天、在厨房窗台上渐渐风干的柠檬,从时髦成为经典。可住在那里的古董青年,仍旧为自己有过那样的年轻时代骄傲。所以,十字军山终究没有像一个中产阶级街区那样花团锦簇。到小广场边上的鲁卡斯咖啡馆去,也终于还可以见到有趣的人,他们在青春的理想和漫长的现实生活中,找到了平衡。他们的眼睛在桌子中央的烛光里闪烁着,就像他们的青年时代,在以后的日常生活中依旧闪烁着一样。

在鲁卡斯咖啡馆,我们靠墙坐着,感到那已经带着古董味道的绚烂但纯洁的青春。十字军山的人真的是骄傲的,当他们说到自己的从前。我和你一定会说到红卫兵的事,说到,我们那里没有十字军山。

来源:《咖啡苦不苦》
作者:陈丹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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