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丹燕:荒谬的幸福感

这个老巷子,在著名的哈克榭霍夫后面,没有名字,大家都说“那条哈克榭霍夫旁边的”。但是它有名,夏天时候,从早到晚人们络绎不绝地到这里来东张西望,因为它始终很先锋。

巷子尽头的小院落里,总是坐着喝咖啡的人。仰头就能看见深深的蓝天,还有身边古老的房子,静静关着窗子。斑驳陈旧的墙壁上留着岁月之痕,还有一只画上去的天鹅,向裂缝处隐去。在对面的高墙上,有半只用钢铁做的翅膀遥遥相对。

抬头望去,二楼那些密闭的窗子里面,曾是一家1940年私营的小刷子厂,奥拓·韦迪经营的小刷子工场。它就开在大战前柏林的犹太人聚居地,哈克榭霍夫市场附近。

当希特勒宣称有身体缺陷的犹太人不值得活着,他们浪费资源。奥拓·韦迪便开始招收犹太盲人来自己的工场做刷子。这些犹太工人做的刷子养活了他们,有时还有他们的家人。他要救的,不是犹太精英们,而是在上帝面前有权利生存,但在希特勒时代的柏林却因此去死的残疾人。

当柏林城里开始清洗所有的犹太家庭,将他们集中到离这条巷子只有几条街之外的火车站和轻轨站,运送他们去死亡营的时候,奥拓·韦迪在二楼准备了一个秘密藏身处,入口就在一个大衣柜后面,要是有警察来到巷口,住在巷口的朋友,那个长得非常日耳曼的体面女人,韦迪先生家的朋友,就会发出警报,工人们就躲进秘密的房间里。

当战局恶化,柏林食物短缺,实行战时供给制,奥拓·韦迪和他的朋友开始到黑市上去为这些犹太工人买食物。有时也用自己家的配额拿来用。

当大战即将结束,柏林市里加速对犹太人的搜索和杀戮,在这里工作的犹太人不得不生活在工场里,其中有个年轻貌美的犹太女人也在其中,1941年到1943年,她在二楼尽头的秘密房间里一直躲到大战结束。大战结束,希特勒死了,而她得以生还。她现在已经高龄,但仍住在柏林原来自己家的房子里,她还常常到学校去,为学生们讲自己的故事,或者来自己当年的藏身处接受年轻记者关于大战纪念日新闻的采访。她是英格·道奇克兰。

离开这个街区不远的希特勒地堡,当年战败时,希特勒在那里自杀,那个曾经坚固无比的地堡已经被深埋,成为一个寻常的停车场。这里的犹太人秘密藏身处,成了小纪念馆,向大众免费开放。

坐在院落里的咖啡馆里,也许就是因为知道旁边的房子里有这样的传奇故事,觉得咖啡格外香。

楼上如今是安静的小纪念馆,陈列着当年工人们用的机器,他们的照片,以及他们藏身的房间,那里连墙色都是原来的。

奥拓·韦迪在照片上。他的脸狭长紧张,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去,留着细细的梳齿痕,看上去,就是20世纪40年代德国电影里那种寻常的德国脸,精准,冷静,不带感情,就像钢铁一样沉默和冰凉,质地精良。

英格·道奇克兰也在照片上。她的脸有着20世纪40年代漂亮女人的那种温柔和明媚。她不光活了下来,而且成为著名的记者,出版了她在这所房子里的回忆录。在纪念馆门口的桌子上,就放着她的回忆录。

从他们的照片上移开眼光,透过窗子,往下望见被夏天明亮阳光铺满的咖啡桌子,望见正笑嘻嘻聊天的人们,就能体会到幸福。这里终于呈现了童话的结尾:好人终究能好好地活下去,而坏人带着一声长长的惨叫,永远坠入深渊。

1999年我来这里,那时只是听说这条巷子里曾有过犹太人的传奇,但不知到底是怎样的故事,也没看见纪念馆。那时只觉得这条巷子先锋,院落里放着一只巨大的钢铁雕塑,是个怪物,打开开关会动,会咯吱咯吱地响。

1993年我来这里,这巷子还是穷艺术家才发现不久的废弃工厂,他们在这里开小画廊,小电影院。那时这个钢铁雕塑已经竖起来了,但还没完成。阴雨天,冰凉的水泥巷子,墙色斑驳。

从窗子里望过去,钢铁怪物咯啦咯啦地转过脸来,似乎微笑了一下。原来它会动。当年的英格听到苏联红军的坦克跃上旁边的哈克榭市场街时,它们沉重的履带咯啦咯啦地,响彻柏林街头。那时候她是不是就正站在这扇窗前,与奥拓·韦迪一样谛听,好像两只鸟。他们能否想见今天,如今院落里不再有希特勒时代的警察,也不再有苏联红军,小院子里,在钢铁怪物下,是喝咖啡吃蛋糕的人。电线上挂着纸做的运动鞋,假装此处有毒品出售。

咖啡做得并不好喝,蛋糕也一般,但大家还是喜欢聚在楼下,是因为在犹太人躲藏过的楼下,你能享受到格外的自由感,那里的阳光特别明亮,简直令人叹息。那里的穿堂风带着特别的树香与花香,那里的人三三两两地沉思着,好像陷入回忆,那里有种荒谬的幸福感,好像是楼上那个不苟言笑的奥拓·韦迪给予的,它让人觉得,人性总是有它坚定不移的善与正义,即使是在1943年的柏林。

来源:《咖啡苦不苦》
作者:陈丹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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