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欧亚的孤岛 一种信号与象征

有这么一个岛,生人禁绝无人居住,躲过了虎视眈眈的侵犯。在这么一个情况下,小岛不仅不在海上,反而出现在河里,更有甚者,它位在几乎属于神话地位的黑龙江与乌苏里江两条大川的交汇处,非常靠近俄罗斯远东联邦管区的大城伯力(Khabarovsk)。这座小岛被俄国与中国的边界几乎等比划过。苏联曾一度占领整个大乌苏里岛(Bolshoy Ussuriysky Island)──中文也称黑瞎子岛或黑熊岛──但在二○○四年所签署、具有历史意义的协议上,俄国同意将半个岛割让给中国。割让程序在二○○八年完成。自那时起,这座位于乌苏里江的小岛,就成了浩瀚亚洲被两大地缘政治强权瓜分的一个小象征。

故事很有意思:在一八六○年签订《北京条约》后,规定了黑龙江与乌苏里江之间的新疆界,俄方的边界主要谈判人卡扎凯维奇(Peter V. Kazakevich)说服了中方谈判人在一份小地图上签名,旨在给条约附上一份眼见为凭的说明。边界当然就是要划过两大河的交汇处,可是卡扎凯维奇却从连接两大河川的一条小水道上划定边界,距离两河真正的交汇处差了将近五十公里,导致这座位在水道中冲积而成的小岛,完全被划在俄国这边。慢慢的,小岛就被俄国移民占满了,他们把小岛当作伯力城的前哨基地,一八九五年于岛上东端建立的东小村和码头就特别为了这个目的存在。

想参观这座岛和环绕它的村落,是超乎想像的难。必须由俄国边关卫兵陪同,而且什么都还没做之前,还得经过情报探员的一长串盘问。我被盘问一切所能想得到的细节,甚至被问到我之前的生活,而且我身上的所有文件统统被检查了一遍,并拍照存证。盘问本身就颇具启发性,我被问到的第一个问题是:为何来自“敌国”的人会想参观中俄边界?

听到葡萄牙和俄国是“敌人”,我惊讶万分,因此我刺探了一下他是什么意思。

“葡萄牙是北约组织的成员,不是吗?”

“是,但我不确定我会将俄国和北约当作是敌人。或许在苏联时期是这样,但俄国和苏联并不相同。”

这位探员──他的名字我永远记不了──沉默了一下,才说:“那是个非常有趣的哲学讨论。”外国人可能会觉得那是一句恭维的话,但俄国人往往把苏联被否定的过往,解释成是在否定他们曾拥有过世界强国的地位。

盘问时,偶尔感觉像在闲聊。之后,我发现在今日的俄国做个情报探员,说不定等同于欧美国家里的科技专家。毕竟,普丁自己也曾身为情报探员,他的内阁团队流露着这样的文化、影响力和俄罗斯联邦安全局(Federalnaya Sluzhba Bezopasnosti,简称FSB)的风采。我的对谈者模仿情报员该有的举止,一边想用出其不意的问题逮到我的小辫子,一边查看我的文件和相片想找碴。说不定要是他找到什么有趣又重要的东西,就可以高升调职到莫斯科。一年后,我看到新闻报导,有一名恐怖分子攻击了联邦安全局在伯力的总部,我想起我们的相会;有两人丧命,包括一名本地官员,持枪少年进入这幢建筑,在做安检之前对着接待处扫射。伊斯兰国马上就宣布是这次攻击的主谋,但俄国官方并没有加以证实。照片里,遇害的探员看起来很像我遇见的年轻男子,可惜时隔太久,我无法确定。
在卡扎凯维奇夫罗关哨(Kazakevichevo)──这小村以狡猾的谈判专家来命名──我和这名探员以及边关守卫们面谈的同时,我得以好好见识到国安单位的想法,还有这些心机如何渗透到下层行政官员。有人告诉我,欧洲面对恐怖主义太软弱。欧盟对付比利时的恐怖分子时,应该要像莫斯科在高加索地区对付他们一样。当所有盘问结束后,我问对方现在是否相信我既不是间谍、也非恐怖分子。
“假如我认为你是间谍或恐怖分子,你就永远别想离开这座岛了。”

边界守卫比较不那么健谈,心思也肯定没那么缜密。其中一人问我,他是否有可能进入葡萄牙军队效命。“难啊!”我告诉他,“我们说不定是敌人。”情报探员对守卫的权力很大,即便情报员的年纪比守卫更年轻,又散漫地穿着帅气的皮夹克。
倒是有一点,让边界守卫与探员有着天差地别的认知:这座岛将来的命运会如何?之所以要瓜分此岛,其中一个理由当然是大家心知肚明中国会协助开发俄国边疆,并大举投资吸引数百万名观光客。大乌苏里岛是这项发展的先锋,原先天堂般的未开发处女地,如今可能转型成观光圣地和连接中俄两国的跨界枢纽。就如同我们已经看到的,欧美的制裁已更促进俄国未来与中国的密切关系。大乌苏里岛只不过是坐实这项计划的三、四个地点中的其中一个。边界守卫和边疆小村的人们多多少少都很慎重看待这些计划,但情报探员毫不妥协地告诉我,这个说法一派胡言,其实有时候他真不了解莫斯科那头的人在想什么。

索罗金在《特辖军的一天》(The Day Of the Oprichnik)描述了俄国荒诞不经的未来。两千八百万华人住在西伯利亚,导致有些官员抱怨频频说俄国必会“在天国之前爬行驼背”。其他人则知道,他们别无选择,因为俄国所需的种种,包括床、卫生纸等都是中国制造的。以上由索罗金所说的,已经有足够的证据证实了。俄国受中国吸引,因为中国有无限的经济潜力,而同时俄国却也害怕这股吸引力,感到退缩。倘若中国不将经济力扩张到他们这里,俄国人会觉得自己受骗了,可是如果真的扩张到这里,俄国人又会觉得备受威胁。这个纠结几乎无法可解。也许俄国希望未来面对中国日益增长的经济力时,可以取得微妙的平衡,甚至无人能察觉──就连俄国自己都察觉不出来。这样的话,也能取悦北京政府。北京当局无疑地会尽力避免给世界留下印象,以为两国已经有了协定。

截至目前为止,在乌苏里江与黑龙江东边的俄国,只采取过一次行动。两年前,俄国兴建了一座昂贵的桥,首度将大乌苏里岛与南岸连接起来,可是马路却只铺了过桥后两公里而已。这是相当有代表性、所谓的俄国战略计划──他们很快盖出了一个象征物,免得大家忘了这个计划,但其实接下来什么也没做。

这座岛现在几乎被彻底荒废。岛上有一些废弃的农场,一些脏旧的马路,没有动物可言。有人提醒我,岛上有野熊出没。但这里似乎没有熊活得下去,更别说中国游客了。

相对于中国,这里显得再不同也不过。我们回程时,取道乌苏里桥到卡扎凯维奇夫罗。这个小村座落在一个“拥有特权”的位置上,横跨乌苏里江,其行政区相邻大乌苏里岛的边界和中国在南边突出的半岛。由于它位于边疆保安网的范围内,因此,进出村子必须通过安检,并持有特许证。岛上居民好像对这点深表满意,因为他们可以不用锁门。俄国境内几乎没有其他地方如此戒备森严。

从卡扎凯维奇夫罗可以远眺乌苏里江,轻而易举对边界两边的世界品头论足。俄国这边,距离新边界仅仅数公尺就能看到小巧但精致的圣维克托(St. Victor)教堂;教堂建于一九九九年,为了缅怀自十九世纪以来当俄国兼并了这个区域后,陆续前来捍卫远东边关的阵亡将士。将士之中,当然包含一些为了保卫疆界、抵御中国入侵的人。新边界线刚好划过教堂西边,好让小教堂能留在俄国境内。
往左看,一路望进中国,就在大乌苏里岛的南方,头一个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巨大的雕像,令东正教的小教堂有点相形见绌;雕像乍看像是人物,但其实是中国风格的东方象征,仿佛太阳被一棵树的枝干所纠缠,又仿佛初升的旭日还在低矮的地平线上。数日后在大连,我记得问了一名中国朋友,当然有点出于顽皮的意思,我问他为什么“西方”的象征就不是这样,毕竟,太阳西沉时也同样会被树枝“缠住”。她在她的手机上打开《说文解字》──汉朝所编的中国字典──解释道,“西”这个字描述的是一只鸟在鸟巢内,因为夕阳西下时,鸟儿都回巢了。

查看地图,就会发现这座雕像放置在中国的极东端,亦即每日清晨中国迎接第一道曙光的地方。在这些区域内,地缘政治的一个很讽刺的事情是,中国这个东方大国座西朝东,面对西方和欧洲强权──俄国,而俄国则座东朝西正视着它。有一长条的俄国领土,把中国的黑龙江省从日本海隔开。再更仔细看一遍,你会明白为什么北京当局这么多人把俄罗斯远东联邦管区,看作是欧洲殖民主义在中国土地上的最后一块领土。难道这座纪念碑是一种象征?声明远东仍属于中国?

纪念碑很巨大,高达四十九公尺,似乎影射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的那一年。在围绕的广场内,还有一张画在地面上的中国地图,另外有几座展馆。卡扎凯维奇夫罗的边关守卫,一方面十分小心不去反对小岛的新边界,一面又明显担心这会改变伯力的国防安全;伯力是俄罗斯远东联邦管区仅次于海参崴的第二大城。中俄之间若爆发武装冲突,这座小岛就是占领伯力的跳板。邻近的中国城市抚远及其机场可以毫不费力充作军事用途,而建有巨大雕像的纪念广场和展馆,早已用厚实水泥板强化过,足以抵挡大炮的连番轰炸。

事实上,决定要转让半个大乌苏里岛给中国,一开始遭到了严正抗议。伯力市委会坚持,万一中国发动侵略行动,这座岛将对保卫城市至关重要。二○○五年,数万人连署反对转让,连署书很快就收集齐全送到莫斯科,但木已成舟。有报导说,直到签约前的最后关头,俄国还试图挽回整座小岛,愿意改送中国数艘驱逐舰做交换。中国的反应是,可以同意,但不是用驱逐舰来换,而是要图们江口周边的一小片领土;那里是俄国与北韩的接壤处,却可以保障中国长期都能出入日本海。

情报探员对我的盘查结束后,他去打了一通电话,留下我和口译员嘉琳娜闲聊。她吐露心声。和我一样,她曾是一名大学教授,在列宁格勒攻读语言学,受教于语言学先驱罗曼.雅各布森(Roman Jakobson)。俄国情报单位居然把语言学家运用在如此简单的翻译任务上,但回头一想却又觉得这样的关联性竟诡异地恰如其分,我不得不说印象深刻。谁会比结构语言学家,更能在大乌苏里岛上的符号丛林里找到明路?

来源:《新欧亚大陆》
作者:Bruno Maçães
翻译: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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