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现代社会的本质就是便于欺骗也容易上当

为什么欺骗对方却不被发现,也就是思想控制为何可行?

思想控制之所以成立,与人类是群居动物有关。群居动物的特征在于信任。信任一词听起来很高尚,其实狗相信饲主也是一种信任。信赖关系无须复杂的言词解释也能成立。信赖关系起初是感到亲近,进而发展为爱情或信赖。说来讽刺,人类因为是会信任他人的动物,才会遭到思想控制。与他人保持距离,不具备爱情或信赖关系的人反而不容易受到思想控制;愈需要与他人建立信赖关系的人,愈容易受到思想控制。其实就算是前者,外表看似不在乎,其实内心渴求爱情或信任的话,也可能遭受严重的思想控制。

社会化的动物生活建立于群居之上,因此以“依附”为基本,特化成持续的爱情或信赖关系。另一方面,人类却因为具备高度智能而学会利用信任这项特性,发展出利用他人对自己怀抱亲近感或爱情,诱导对方信任自己,促使对方言听计从的技能。容易信任别人,或者缺乏关心、爱情的人容易受到思想控制。

信赖关系对群居动物而言事关生死。换句话说,欺骗同伴是最为人唾弃的背叛行为。做出此种行为的人会遭到团体所有人纠弹和排挤,最后无法生存。烙上不值得信任的烙印,等于人生就此告终。背叛是非不得已的行为,多数人宁愿为了伙伴牺牲也不愿背叛。

然而团体中突然出现不依附也不信赖任何人,单凭利害关系决定行动的人。这种人虽然多半遭到孤立,难以生存,偶尔还是会出现大获成功者。如同马基维利所述,假装具备人情与信义,其实工于心计,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毫不在乎牺牲信赖关系的人才是最成功的领袖。

在社会日益扩张、人际关系益发匿名化的情况下,假消息愈容易隐瞒其真相。接近不特定多数人时,也不用担心前科或黑暗的经历遭人发现。就算过去人人皆知其恶行,无人理睬,到了这个时代也能凭藉外表、捏造的事实、充满自信的话术骗取他人的信赖。

实际上所谓的邪教或疯狂的政治团体,其领袖往往有前科。

典型的例子就是奥姆真理教的教主麻原彰晃。他在改名之前(本名为松本智津夫)分别在二十一岁与二十七岁犯下伤害罪和违反《药事法》,两次都判处有罪。在成为教主之前便已显露反社会的倾向。除此之外,他就读盲人学校时并非全盲,其中一只眼睛还保有些许视力,于全盲者众的学校中盘踞主导地位, 在欺负与控制其他学生的过程中发现隐约的快感。

了解麻原从小到大的所有经历,想必不会相信他号称自己在喜马拉雅山得道一事。然而在匿名化的现代社会中,任谁都能假装自己的过去如同一张白纸, 仿佛来自未知的世界。

由此可知,现代社会的结构是便于欺骗也容易上当。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会借由思想控制获得快感或利益,也不是所有人都会遭到思想控制。究竟什么样的人会选择控制他人的思想这条路?又是什么样的人会遭到思想控制?首先分析控制方的特征。

控制者的特征

思想控制的型态变化多端,又分为多种阶段。

一般为人所知的思想控制是独裁者、邪教领袖等上位者控制部下、成员的心理层面,或是情报机关指挥遭到洗脑的调查员。其实从欺骗消费者的推销行为、专横自私的上司逼迫下属听命行事、丈夫向妻子施暴、家长过度干涉子女,到以说坏话和排挤等手段将他人逼到绝境,都属于近在咫尺的思想控制。

独裁者、疯狂的邪教领袖、独善其身的上司与配偶、过度干涉的家长和霸凌同学的小孩,都有一项共通的本质。

控制方的第一个问题:在封闭的集团中占有优势。这种优势强烈影响对方的安全感,也就是“掌握生杀大权”。例如:独裁者只要有心,就能威胁国民的生命;家长只要有心,就能威胁子女的安全。两者立场相同,而滥用立场的人会引发屠杀、虐待、霸凌等行为。

这种情况并不常见是因为有其他力量阻挡这些弊病,也就是体贴他人、同情弱者、上位者具备道德。这是“羁绊”原本的意义与力量。

在此可发现控制方的第二个问题:缺乏对弱者的同理心与道德。面对弱者或容易欺骗的对象,不仅缺乏应伸出援手的良善,反而沉溺于控制的快感与欲望。

在此又发现第三个问题:控制方会因控制而快乐。

有一句俗话:“控制是一种瘾。”控制会带来令人上瘾的快乐。无法抗拒这种乐趣的诱惑,便会沉迷于逼迫可以操控的对象言听计从。此类压迫包括思想控制、骚扰、虐待、霸凌,控制方沉溺于掌权的快感并且暴走。

把思想控制用于作恶的人,不仅在控制他人时感到无上的快感,同时也缺乏同理心,不懂应当为人着想。从精神医学的角度分析,会发现前文的描述与一种人格的特征一致,就是“自恋型人格”。自恋型人格的特征包括夸大自体、全能感、缺乏同理心、习惯压榨别人的态度。

这些控制他人心理的人,无论是独裁者、邪教领袖、家暴男、权势霸凌的上司、过度干涉的家长,或是把欺负同学当作乐趣的国中小生,基本上都是自恋型人格。独裁者和邪教领袖古怪的个性与儿戏般的行为,也都是源自幼稚浅薄的自恋型人格,与虚张声势、逞强称能、毫不在乎地欺负弱者的幼稚行为相通。

“古鲁”的心理特质

“古鲁”(Guru,可以理解成俗称的“seafood”) 可说是思想控制的专家,本节将分析其特征。美籍精神医学专家罗伯特.J.利夫顿(Robert Jay Lifton)与英国精神分析学者安东尼.史脱尔(Anthony Storr)提出的古鲁特征汇整如下:

① 古鲁的精神状况不安定,身处妄想、神经衰弱、自我崩解的边缘。
② 古鲁深信自己受到天启,领悟了“真理” 。天启多半在三、四十岁罹患疾病或为人生烦恼时降临。
③ 古鲁心灵脆弱,需要弟子或崇拜者,需要他人的赞赏与尊敬来维护自信。
④ 古鲁让弟子深信“永恒不灭” ,意即不畏死亡,也就是超越有限的时间,成为不断延续的永恒的一部分。
⑤ 古鲁之于弟子而言比父母还重要。弟子必须抛弃工作、财产等一切,为了古鲁与其伟大的目的奉献。

古鲁不仅心灵脆弱,又罹患疾病,精神苦闷,却在处于绝地时获得天启,逆转人生。然而古鲁的心灵无法单凭悟道而稳定,必须借由弟子支持其夸大自体的自恋型人格。弟子必须抛弃一切,为了古鲁与其理想奉献。奉献的补偿是与古鲁一起行动,获得永恒不灭。这种感受来自于古鲁因夸大自体而自以为无所不能。

过往许多专家指出领袖魅力来自近乎傲慢的自信与毫不动摇的信心。古鲁自以为无所不能的全能感膨胀到古怪的地步,带给缺乏自信和不安的人强烈的印象,误以为是救世主。

一介普通市民变身为古鲁时的心灵机制可以用心理防卫机制来说明。精神年龄幼稚是遇上不顺己意的现实世界时自我膨胀,以全能感武装自己,借此保护自己不因此气馁与绝望,同时透过征服、控制、轻视他人来保卫自我价值。

麻原彰晃因为心理防卫机制,从缺乏自信、受到轻蔑侮辱的男子转变为自信满满的神明,也实际成为信徒崇拜的对象。他在得道之前充满苦难的人生也是为了催生心理进入防卫机制所需的极限状态。

虽说古鲁是得到天启的圣人,却无法自行克服内心的脆弱,只是借由心理防卫机制掩盖。当遇上破坏全能感的事件时便会引发自恋与暴怒,进而陷入被害妄想,造成神经衰弱或自我崩解。

麻原彰晃参选众议院议员惨遭滑铁卢,陷入被害妄想,最终迈入末世战争思想,以恐怖攻击与社会决一死战。人民圣殿教的教主吉姆.琼斯在干部离开教会后,被揭发琼斯镇是集中营而非桃花源一事,引发媒体与国会议员前来视察,危机感因而爆发,最后带着九百多名信徒一同走上绝路。当教主内心开始崩解,组织一口气迈向灭亡。这种行为代表自我毁灭与攻击社会的欲望融为一体,想带领整个社会一同上路的“集体强迫自杀”。

全能感膨胀、夸大自体的人,在死亡之际容易产生带人一起上路、不愿独自死去的想法。这种人把自己看得最重要,无法原谅自己消失之后地球继续运转。

这种古鲁或教主所主导的教会就算其教义讴歌同理心或神爱世人,依旧容易产生教主控制信徒、剥夺其主导权、独善其身的情况。自由的精神、真正的创造力、自然的情爱在此都遭到压抑与抹消。明明目标是桃花源,却沦为集中营,这才是重蹈覆辙到令人厌恶的真相。

相信各位读者已经发现这些共通点不仅出现在邪教领袖上,也能在疯狂的政治领袖身上一探究竟。

扭曲的自恋型人格所产生的幻觉

无论是宗教还是政治的古鲁,都怀抱扭曲膨胀的自恋情结,唯一的出路是成为圣人或神明。对于自我肯定感低落的人而言,就算对方只是虚有其表,充满自信谈论天启就能带来强烈的印象。

除此之外,期盼自己与众不同却又缺乏自信的人,借由追随而获得天启,成为其弟子后,误以为自己也是见证奇迹的特别人选。

错觉之所以成立在于信徒借由相信古鲁与众不同来证明自己也非泛泛之辈。认定古鲁不是圣人,而是假装圣人的骗子不仅代表古鲁沦为凡人,自己也不过是受骗上当的呆瓜。

换句话说,这些人期盼自己出类拔萃的愿望只能借由相信古鲁而实现。当陷入这种情况时,怀疑古鲁意味着否定自己的人生。沉迷新兴宗教或思想控制的被害人,其经历充满各种矛盾与不合理的情况,却装作毫不知情。面对矛盾与不合理时,怀疑古鲁并非圣人,怀疑自称有灵异能力的算命师其实是使尽各种手段的骗子,反而造成自己的心灵动摇,因此只能继续相信有利于自己的部分,盲从古鲁,盲从算命师。

罹患妄想症的精神病患身上,有时也会看到相同情形。妄想自己与众不同数年之后,因为药物治疗而发现一切不过是妄想,反而陷入危机。妄想解除代表长年以来构筑的自我瓦解,心灵无所依靠,唯一残存的是陷入妄想而浪费数年人生的事实。这实在是过于残酷的现实,因此部分患者解除妄想时反而会自杀。

信徒之所以难以接受古鲁其实是骗子的心理,正是难以脱离新兴宗教团体或黑道组织的主因,也是脱离之后情绪暂时陷入低潮的理由。

不仅是新兴宗教的信徒,其他倚赖自恋型人格者的人都会遇上相同的情况。例如和家暴男或帮派分子交往的女性,在外人看来不过是遭到施暴与压榨,两人的关系没有一丝爱情存在,女方却还是选择相信男方在床上的甜言蜜语,这是因为女方误以为失去对方便活不下去。无论遭遇多么悲惨的境遇,认定对方是坏人代表心灵顿失所依。

书名:《当“洗脑”统治了我们:思想控制的技术》 マインド·コントロール 増补改订版
作者:冈田尊司
翻译:陈令娴
出版:远流
日期: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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