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的吸引力:不仅能刺激脑内的奖励机制 在社交方面也大有用处

近代早期的使用者购买瘾品不仅仅是为了平息个人的苦恼或满足对快感的秘密需求,即便这两种需要也很迫切。他们同样重视瘾品在政治应酬、社交、性交方面的用处,这也是瘾品很快从无趣的医疗范围向外流的另一个原因。例如,近东地区的咖啡馆供给男人们一个外出的最佳借口,让他们在明显缺乏男性宴饮同乐习俗的社会里,有机会和其他男人往来。16世纪的神职人员会反对喝咖啡,不是因为咖啡会引起咖啡兴奋症(marqaha),而是因为疑心咖啡馆是招引男性聚集做坏事的地方。

咖啡馆在欧洲也曾经发挥类似的解放作用,中产阶级渐渐兴起之际,咖啡馆成为供人们闲聊、交换意见、谈论政治、评论艺术的场所。意见的隔阂与社会阶级的界限在咖啡馆里都可以打破,性别的界限却是难以逾越的:17~18世纪的咖啡馆里几乎看不见女性顾客。德国倒有“咖啡集会”(Kaffeekränzchen),这是妇女们自组的聊天活动,集会中可以讨论时事和时尚,这却引来古板人士的挞伐。

大麻和鸦片虽然对于欧洲的“启蒙运动”(the Enlightenment)无甚贡献,却仍是男性群集休闲之中的要角,和抽烟斗、雪茄相似,香烟更是随时随地的便利交际的工具。在中国,男人们标准的打招呼方式是说:“抽烟吗?”同时一手递过香烟包来。敬烟和请人上酒馆或喝咖啡一样,会增加接触瘾品的机会、增加消费量,终至增加上瘾的人口。折中主义的医生兼药学专家约翰·尤里·劳埃德(John Uri Lloyd)也广泛研究瘾品的历史,他认为,导致“放荡行为”的往往不是瘾品本身,而是借瘾品交往的关系。

简言之,瘾品的吸引力不但在于能刺激脑内的奖励机制,也在于社交方面的用处。文化影响瘾品使用,瘾品使用也影响文化,许多社会习俗——例如举杯祝饮、上班时喝咖啡的休息时间——的形成是从瘾品得来的灵感。第二次世界大战过后,美国妇女发现香烟不只是输送瘾品的媒介,而且是件有用的道具。她们想向外宣示自己的女性魅力时,可以用含义多样的香烟来凸显自己的独立、可接受追求、友善,以及把香烟在烟灰缸中用力按熄表示自己的愤怒或不屑。香烟非常彻底地融入20世纪的群居生活,有人会把香烟描述成人的替身。一位在丈夫离家时抽香烟的女士说:“我觉得它就像是个伙伴。”一位打猎时独自在树林里抽香烟的男士形容自己的感受是:“好像有人陪伴着。”

到了20世纪中叶,尼古丁气味成为浪漫的气息,抽烟也成为男女欢爱行为的一个附件,酒精依然如此,自古就是性爱的助兴物。“你一旦喝醉了,‘不’的意思就变得特别暧昧复杂了。”卡罗琳·纳普(Caroline Knapp)做过这样的概括,她在酗酒期间打定主意不和喝酒有节制的男人约会。不过,酒精对做爱前戏比较有用,对最终成其好事却未必有益。莎翁戏剧《麦克白》(Macbeth )中的守门人对麦克德夫(Macduff)说得好:“它会激起欲望,却教你表现失常。”

许多男人用药助兴是为了把高潮的时间延后,过早射精在许多文化之中都是令男性觉得丢脸受挫的毛病。1563年间,葡萄牙属地果阿的一位皈依基督教的医生加西亚·奥尔塔(Garcīa d’Orta)——死后被宗教法庭判为暗中信奉犹太教——发表了一部有关印度出产药物的著作,其中包括将大麻、曼陀罗花、鸦片当作致幻剂与催情剂使用的论述。鸦片乃是“到处都有大量需求的商品”,人们买来收藏着,小量地食用以排解平常的不适,但也常有人在行房之前服用它。(呼应皮雷斯所说的“激起淫荡心”。)奥尔塔认为这种做法令人费解,因为所有专家都证明经常服用会导致阳痿,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不明白事理?“这不是很体面的话题,更何况我们是以葡萄牙文讨论它。”他这么表示之后,又接着用迂回的文辞细谈同步性高潮,“这时候服鸦片就有帮助。它……可辅助较从容地完成性交行为。”

吗啡和可卡因也曾被用来制造这种延缓效果。瑞典人称为“性动力”的安非他明也曾被用于达成同样目的(瑞典俚语中描述瘾品的词十分丰富多彩),有些抗忧郁药也曾经误打误撞成了催情药。一位医生开了氯米帕明(clomipramine)给忧郁症病人服用之后写道:“附带提一下,他的夫人——一位高大的影星型女子——希望他继续服药,因为他维持勃起的时间比从前久得多了。”这又是一个以快感为诱饵的陷阱。长时间服用延缓射精的瘾品(使用烟草亦然)通常既会导致阳痿又会上瘾。男性企图调整一种自然的冲动欲望,用了不自然的而且价格昂贵的东西,却把原来的本能赶跑了。

比较不易上瘾的致幻瘾品也经常被当作催情剂。利里曾经叱骂不服用迷幻药的人说:“拿你平时做爱的情形和服了LSD以后相比,不管你以为你那样做的快感多么销魂,都像是和百货公司橱窗里的假人做爱……在细心安排的情爱LSD体验过程中,女性能有好几百次的高潮。”古代和现代文化中普遍当作催情药使用的大麻,效用比这个温和得多,但爱用者是一样踊跃的。大麻能解除抑制、增强敏感度,还能扭曲时间感,使高潮显得更持久——这种效用可能因服食者的期望而加强。1980至1981年间,乔治·盖伊医生[George Gay,在海特·阿什伯里免费诊所(Haight-Ashbury Free Medical Clinic)工作]与同事做了一项独特的研究,对象是120名酷嗜瘾品与热衷性爱的人。研究者与这些人一一对谈,要他们说出各自的偏好有哪些。那是旧金山尚未爆发艾滋病的年代,这些人所说内容可谓无所不包。令人意外的是,这些经验老到的人选出能增进性交快感的瘾品冠军是大麻,领先MDA(此为男同性恋普遍使用的)、可卡因、LSD诸项。

大麻也能增强享用食物与音乐时的快感。曾有一名21岁的学生说:“男生爱女生,性最妙。吸了大麻‘嗨’(high,亢奋)起来,什么都最妙。”大麻这么全面的快感促进功能,不是每一种瘾品都具备的,但是别的瘾品也发展出不一样的加乘搭档:葡萄酒配饭菜、咖啡配甜点、喝啤酒配掷飞镖。瘾品商人卖的不只是一时的“嗨”或一解断药之苦,他们卖的是可以增进各式各样快感的产品,性爱与口腹之欲只是其中之二。

现代的广告会刻意宣传瘾品——合法售卖的瘾品——的这类功能,但增进某种快感的功能并不是广告率先说的,也不是广告里一定会说到的,比广告更古老、更有效的是口耳相传:酒馆里的私语、墙角撒尿处的涂鸦,都可以一传十、十传百。在偏离正轨的享乐亚文化之中,瘾品有助取乐的信息传得更快。例如,海洛因可延长性交的说法,最初是在美国东北部各都市中常逛红灯区的年轻男性之间传开的。

有人第一次试用瘾品就会爱上它。吉姆·卡罗尔(Jim Carroll)在《篮球日记》(The Basket Diary )之中说:“什么也比不上那第一次的快感。那就像10次的性高潮。”但是,比较常见的初试反应是不喜欢或恶心不适。有时候恶心之中也夹杂着快感,有时候则没有。对于苦味、辛辣的烟,有作呕感都是人体自然的抗拒,也是瘾品畅销上的最大障碍。据说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一世(Elizabeth I)只试吸了一次烟草就戒烟了,许多尝试瘾品的人也和她一样,只有第一次,没有第二次。他们都遵守了人类进化过程中对毒性生物碱警觉避开的原则。

但也有人吃了苦头后不会立刻学乖。这种人会一试再试,主要是因为同伴的鼓动和压力:没关系,每个人第一次都会恶心,下一次你就会知道其中妙处了,要是你老不开窍,可就太逊了。20世纪初期的俄罗斯工人若是竟然不会喝酒,就会被伙伴们讥笑为“krasnaia devista”(红丫头)、“mokraia kuritsa”(软脚母鸡)、“baba”(乡下女人)——全是阴性名词。真正的男人要会喝酒,也要会抽烟。弗兰克·麦考特(Frank McCourt)在回忆录里写到爱尔兰少年时代的同伴们:“他们不信我不会抽烟。他们以为是因为我的眼睛不好,要不然就是我有肺病。不会抽烟的人哪儿能交上女朋友?”和他同时期的美国小说家约翰·厄普代克(John Updike,1932~ )也有同感:“在20世纪40年代晚期,不会抽烟的高中学生会到处碰壁。”他初次抽烟虽然感觉不好,却强忍着难受继续抽,此后一直抽了30多年。

来源:《上瘾五百年:烟、酒、咖啡和鸦片的历史》
作者:戴维·考特莱特/美
翻译:薛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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