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彭德格拉斯特:糖、咖啡和奴隶

“每当一个国家引进咖啡,就会引起革命。咖啡是人间最激进的饮料,它总能引发人们思考。而老百姓一思考,就会反抗暴政和专制,对极权统治者构成威胁。”

1750年之前,咖啡树已经遍植五大洲。咖啡成了社会底层工人的兴奋剂,也为工人提供了一个喘息的机会,咖啡俨然已经替代了很多营养品。另一方面,尽管有时人们对咖啡带来的影响颇有争议,但是咖啡所造成的影响还是相对有益的。咖啡在很大程度上帮助那些沉溺于酒精中的欧洲人清醒过来,也刺激欧洲社会和知识分子振奋起来。咖啡史学家威廉·乌克斯(William Ukers)在他的咖啡巨著《咖啡天下事》(All About Coffee)中写道:“每当一个国家引进咖啡,就会引起革命。咖啡是人间最激进的饮料,它总能引发人们思考。而老百姓一思考,就会反抗暴政和专制,对极权统治者构成威胁。”

恐怕的确如此。然而,随着欧洲的权贵逐渐把咖啡的种植引入殖民地,密集型劳动力的需求也越来越大,要有人种植、收获和处理这些咖啡,于是被贩入殖民地的奴隶便充当了这一角色。德·克利上尉尽管很心疼他带来的这棵咖啡树,但是他也不可能亲自收获由这棵咖啡树繁衍的上百万棵咖啡树结的果实,而真正做这些事情的正是从非洲贩来的奴隶。

最初,奴隶是被贩卖到加勒比海收割蔗糖的,而糖和咖啡在历史上本来就紧密相连。正是这种廉价的甜化剂把苦涩的咖啡变得美味可口,使它拥有了大量的爱好者,并且为咖啡因刺激人兴奋的时候提供了快速的能量补充。糖和咖啡一样,都是由阿拉伯人传播开来的,17世纪下半叶,糖伴随着茶叶和咖啡的普及而盛行起来。因此,当法国殖民者1734年刚开始在圣多明各种植咖啡的时候,自然就会需要很多非洲奴隶来经营这些咖啡树。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1788年之前,全世界一半的咖啡都产于圣多明各。正是这些受到野蛮压迫的奴隶种出的咖啡激发了伏尔泰和狄德罗无限的灵感。圣多明各的奴隶们居住环境异常恶劣,他们住在没有窗户的棚屋里,食不果腹,做着超负荷的工作。18世纪晚期的一位法国旅行家写道:“我不敢肯定糖和咖啡是否对欧洲人快乐与否至关重要,但是我非常肯定这两样食品是由世界两大洲人民的痛苦换来的:美洲(或者加勒比海沿岸)为了能有更多的土地可以种植蔗糖和咖啡而削减人口,非洲人口被贩卖到美洲种植蔗糖和咖啡,于是非洲人口也减少了。”几年以后,一个曾经当过奴隶的人回忆起当年法国奴隶主是如何对待他的时候说:“那些奴隶主把我们头朝地脚朝天地悬挂起来,装进麻袋扔到海里淹死,绑在厚木板上鞭打,活埋,扔进粉碎机粉碎,还会强迫我们吃屎。”

基于这些,1791年奴隶们群起反抗的海地革命就一点儿也不奇怪了,这场为自由而战的反抗持续了整整12年之久,这也是人类历史上奴隶反抗进程中的一次巨大胜利。在这场革命中,大片的种植园被毁,很多种植园主被杀。1801年,海地黑人领袖杜桑·卢维图尔打算恢复咖啡的出口,那时的咖啡产量已经比1789年的时候降低了45%。卢维图尔创立了租种体系,这一体系实际上是将奴隶制度合法化。工人们就像中世纪的农奴一样被限制在国有的种植园内,并且被迫超长时间干活,却只能拿到很少的报酬。但至少,他们已经不会受到经常性的虐待,并且能多少有一点医疗保障。然而,1801~1803年,拿破仑妄图派军收复海地,种植园的咖啡树又一次遭到了破坏。当拿破仑得知他的军队在1803年年末的最后一场战役中失利后,他破口大骂:“该死的咖啡!该死的殖民地!”在此之后,过了很多年,海地咖啡才在世界咖啡市场上重拾一席之地,但是也已经无法恢复往日的统治地位了。

荷兰人于是趁机供应爪哇咖啡,以弥补世界咖啡市场的缺口。尽管荷兰人并没有经常掠夺和折磨他们的咖啡劳动力,但是他们的确让这些人也成了他们的奴隶。爪哇人民要忍受着闷热,在热带高温下修剪咖啡树和收获咖啡豆,但是据咖啡史学家海因里希·爱德华·雅各布(Heinrich Eduard Jacob)记载:“爪哇岛上的白人庄园主每天只在种植园里随意走动几个小时而已。”

19世纪初期,奴隶制度并没有太大的改变。后来爱德华·道维斯·戴克尔(Eduard Douwes Dekker)到爪哇殖民政府任职,最终,他因对荷兰官员和爪哇贵族压迫爪哇人民感到不满而辞职,并以笔名穆尔塔图里(Multatuli)创作了小说《马格斯·哈弗拉尔》(Max Havelaar)。戴克尔在书中写道:

西方世界来到爪哇岛的侵略者把自己当成了爪哇的地主,强迫当地人为了一点可怜的工资辛苦地种植咖啡。是饥荒引起的吗?在肥沃富庶的爪哇会有饥荒?我亲爱的读者们,没错,就是饥饿惹的祸。就在几年前,整个爪哇岛上的居民差点都死于饥荒。母亲为了获得食物而卖掉自己的亲生骨肉。有的母亲甚至会吃掉自己的孩子充饥。

戴克尔在书中痛斥了那些荷兰地主,他描述道:“地主把劳动者从劳动者自己的土地上赶走,然后让他们在地主的土地上辛勤劳作,挥洒汗水,这样地主的土地就越来越肥沃。地主还克扣劳动者的工资,吃穷苦劳动人民的粮食。地主们的富裕是在其他人贫穷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

这些听起来似乎很真实的词语贯穿了整个咖啡史。但是也有诸如埃塞俄比亚人这样的小农家族,他们在高地上耕耘自己的一小片土地,同样能以种植咖啡为生,因此并非所有以土地为生的咖啡工人都受到压迫。问题并不在于咖啡树或者咖啡的生长方式,而在于人们是如何对待那些耕耘和收获咖啡的劳动者的。(完)

作者:马克·彭德格拉斯特
来源:《左手咖啡,右手世界--一部咖啡的商业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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