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料治百病?中世纪的欧洲人用胡椒治病、龙涎香除臭,更用蜂蜜和姜来改善阳痿

对中世纪的口味来说,香料那种火辣的刺激感比什么都过瘾。在欧洲各地的厨房里,香料是酱汁的主要材料,可以浸泡葡萄酒,还可以加糖制成结晶的糖果,而糖本身也被列为一种香料。肉桂、姜和番红花是任何有自尊心的厨师在食品库里的主要材料,而贵重的丁香、肉豆蔻和肉豆蔻干皮,几乎同样随处可见。就连乡下人也非常喜爱黑胡椒,有钱的美食家则以惊人的速度,吞噬从大茴香到莪述(zedoary,一种曾经很受欢迎的姜科植物)等各种产品。

在十五世纪,第一任勃艮地公爵家里一天要吃掉两磅香料,其中包括将近一磅的胡椒和半磅的姜,而且即使是这么庞大的摄取量,比起国王、贵族和主教的宴席上消耗的一袋袋香料,也是微不足道。巴伐利亚公爵富人乔治 1476 年结婚时,主厨采购了大量的东方美食:

胡椒,三百八十六磅
姜,两百八十六磅
番红花,两百零七磅
肉桂,两百零五磅
丁香,一百零五磅
肉豆蔻,八十五磅

香料不仅味道好吃,令人高兴的是,这些食材正好也对健康有帮助。在中世纪的医学教育里,身体是宇宙的缩影,这个概念源于古典时代的希腊医学,再由穆斯林的医师传到欧洲。四种体液相当于体内的火、土、空气和水,各自赋予不同的人格特质。例如血液会使人积极自信或是极度乐观,而黑胆汁会产生忧郁;而且既然人类的体液不可能达到百分之百的平衡,过度的失衡便会产生疾病。在维持身体的均衡方面,食物尤其重要,和体液一样,食物也依照本身的热度和湿度来分类。鱼类和许多肉类属于湿冷的食物,把健康干热的香料磨粉加进去,可以降低危险性。

犹有甚者,当时的人相信吃香料可以快速清空肠胃,在一个喜欢下猛药治重病的时代,这个特色非常有价值。每一种香料都有特殊的医药用途。在臼和杵的招牌下,药剂师把他们干燥的宝物研磨成香酒、药丸和树脂,然后把成品当成灵丹和补药贩卖。最容易取得的香料,黑胡椒,被用来祛痰、治疗气喘、纾解酸痛、解毒,而用力揉进眼睛,可以改善视力;许多混合物都包含黑胡椒的配方,用来治疗癫痫、痛风、风湿、精神错乱、耳痛、痔疮,以及其他许多疾病。

肉桂的用途也不遑多让,从发高烧到口臭都能治疗。肉豆蔻是气胀和鼓胀必然的推荐用药,湿热的姜则是治疗男性阳痿的上选药物。中世纪有许多性爱手册,其中一本建议被“器官小巧”所苦的男人:

如果要让它变得巨大或硬挺,好从事性交,必须在交配之前搭配温水涂抹,直到姜的热气带动血液流入,发红胀大;接着必须把蜂蜜和姜混合之后涂上,辛勤搓揉。接着和女子同房,就会带给她极大的愉悦,让她恨不得他一直留在原位。

除了一般烹饪用的香料,批发食品商和地方的零售商还会供应各种来自远方的动物、蔬菜和稀有矿物。这些东西也被列为香料,而且有不少是用吸的。

中世纪的男男女女并非全都像民间传说描述得那么肮脏,但当时的生活无疑是臭气薰天。住宅区飘着制革厂和冶炼厂刺鼻的气味。污水在街道流窜,或是停滞不动,混合家户的垃圾,以及马匹、拱土的猪只,和运到市场贩卖的牛留下的粪便。地面铺了灯心草或麦秆,再撒上香甜的香草,但脚下还是残留了令人噁心的东西。

荷兰人文主义大师伊拉斯谟斯(Erasmus)前往英格兰时,注意到“新的灯心草在更换时草草了事,所以最底下的一层完全留在原地,有时二十年都没动过,里面藏了痰、呕吐物、狗尿和人尿、滴下的麦酒、鱼肉的碎屑,还有其他不适合说出来的噁心玩意儿。只要天气一变,就会散发蒸气,我认为对健康的害处不小”。

要对抗强烈的臭味,唯一的办法是用强烈的香气,因此把辛辣的香料当作薰香焚烧,像香水一样擦在身上,并且洒在整个房间里,创造一个芳香的避难所。对花得起钱的人来说,昂贵的香气最能安抚情绪,最珍贵的芳香剂包括乳香、没药和香膏之类的树脂,更稀有的是具有香味的动物分泌物,例如海狸的海狸香、热带野猫的麝猫香,以及娇小的喜马拉雅麝分泌的麝香。

人人都知道臭气对身体不好,即便大家都坐视不理。对异国芳香剂的狂热会变成一发不可收拾的重度沉迷,是因为中世纪的人相信是臭气造成传染病的盛行,连黑死病也不例外。

预防瘟疫的最佳方式是龙涎香,这是抹香鲸的肠道分泌物,非常油腻,不是抹香鲸从嘴里吐出来,就是从肠道排泄出来。分泌物在水中硬化之后,变成一团团硬皮的灰色物质,被冲上东非的海滩,带有动物、泥土和海水的气味。著名的巴黎大学的医学系开了一种处方,是龙涎香和其他芳香剂,诸如檀香和沉香、没药和肉豆蔻皮的混合物,以穿孔的金属球作为容器,叫作香盒。不过极少数花得起这种钱的人,像是法国的国王和王后,吸的是纯的龙涎香。

在一个充斥了神秘和奇迹的世界里,香料是地球最深的秘密。龙涎香被赋予神奇的魔力,正是因为它充满异国风味,其他几种同样奇特的物质也一样。药剂师台面下交易的货品还有“不纯的锌华”,是从东方的烟囱刮下来的硬皮沉积物,还有“木乃伊粉”,根据当时最著名的药物手册的注解,这是“从死者的坟墓搜集的香料”,实际上是从经过防腐处理的尸体头部和脊椎刮下来,一种类似沥青的恶臭物质。有一种非常珍贵的商品,固化的山猫尿液,被当成一种琥珀或宝石,而真正的宝石和半宝石与更珍贵的香料存放在一起,据说疗效特别强。

青金石是治疗忧郁症和疟疾的处方。黄玉可以舒缓痔疮。把黑玉磨粉之后洒在房屋周围,可以刺激月经来潮,外加可以抵挡恶咒。服用珍珠粉可以止血,如果是哺乳的母亲,吃了可以增加乳汁的流动,而对自我放纵暴饮暴食的人,可以用来治疗腹泻。

当其他的疗法全部失效,只得用宝石和香料炮制的奢华药汁孤注一掷,例如养尊处优的菁英阶级可以大口吞下混合了丁香、肉桂、南姜、沉香、肉豆蔻、姜、象牙和樟脑的珍珠粉,来抵抗冬天的忧郁,把珍珠、蓝宝石、红宝石与珊瑚的碎屑和龙涎香及麝香一起巧手混合,可以防止老化,而比较便宜的抗老化药物是蝮蛇肉、丁香、肉豆蔻和肉豆蔻皮,不过两种药方都很难消化。

宝石自然是有钱人的专利,少数几位医师提出怀疑,认为来自东方的异国货品恐怕不会比普通的生药草有效。但是在财力雄厚的人眼中,香料是从不知名的丛林和沙漠,越过千山万水运到欧洲,以天价销售。光凭这一点,就足以证明香料是高级货,可以放心使用。在一个推崇炫耀式消费的时代,享受芬芳的东方香料,是高级生活不可或缺的一环。香料是中世纪世界顶尖的奢侈品。

香料贸易牵涉到庞大的利润,而不讲道德的商人,他们的推销话术充斥着东方风情,胆敢在香料中搀假,泡水来增加重量,把陈腐的香料藏在新鲜货底下,或甚至加入白银的碎屑(银的价值低于等重的丁香)。他们的顾客一气之下,什么都做得出来。

1444 年,纽伦堡(Nuremberg)一名把番红花搀假的人被活活烧死,虽然比较常见的情况是烧毁香料。不过声势愈来愈大的反香料游说团体犯不着关心一件地方上的小窃盗案,他们真正痛恨的是购买香料所浪费的无止无尽钱财。道德论者怒斥香料,即便是“该死的胡椒”,只会刺激感官、造成暴食和色欲,然后一瞬间就消失。他们气冲冲地说,这种习惯把刚强的欧洲人变成娘娘腔的废物。最过分的是,人们对东方奢侈品的喜爱,正一步步淘空欧洲的金库,流进异教徒贪婪的手中。

倒不是欧洲人认为香料不神圣,这刚好相反,反对者严厉警告,东方的香气应该属于天国和圣徒所有,贪婪的凡人不得妄想染指。至少从古埃及开始,树脂和香料已经制成薰香、香油和油膏,使用在宗教仪式上,虽然早期的基督徒认为香水是澡堂、妓院和异教祭坛的气味而避之唯恐不及,但事实证明,人类总是情不自禁地认为香气会召唤超自然的力量。

中世纪的基督教世界认为香料苦甜参半的味道是人间天国的气息,是来世芳香的气味。据说降临人间的天使身上带有浓郁的香气,可以证明他们的出现,而魔鬼身上的臭味,也泄漏了他们的存在。

中世纪的人也相信圣徒身上有惊人的香气,认定凡是死得特别恐怖的人,在来世的气味也会特别香。十五世纪,斯希丹的圣李维娜(St. Lydwine of Schiedam)在少女时代因为溜冰而折断了一根肋骨,在后续的 38 年里,只能眼看着身体一块块地掉落,嘴巴、耳朵和鼻孔涌出鲜血,不过据说圣李维娜死后,她的尸体散发出肉桂和姜的迷人气味。

早在很久以前,欧洲人就走过香料之路。希腊人把路线指出来,接着罗马人在推翻了克莉奥佩脱拉(Cleopatra)之后,建立了往来埃及东岸和印度西岸的常规贸易。每年多达一百二十艘巨型货轮往来航行,满足罗马人对辛辣风味和异国香气的爱好,尽管早在当时就有纯正主义者控诉,罗马人耗费大量的黄金白银购买东方没用的小玩意儿,西元一世纪的讽刺文学作家波西蔼斯(Persius)就写到这个主题:

贪婪的商人在金钱的诱惑下,
向炎热的印度群岛和上升的太阳奔去;
在那里用他们的义大利货物换取香料,
运回火辣的胡椒和丰富的药物。

到了西元三世纪,阿拉伯人接管了海上航路,后来伊斯兰兴起,巩固了他们对东方贸易的控制权。当欧洲的运势从谷底翻身,威尼斯和热那亚的商人早已在君士坦丁喧闹的香料市场里讨价还价(皇帝下令把市场盖在皇宫的大门旁边,好让香气往楼上飘),在十字军东征期间,叙利亚和巴勒斯坦的基督教港口把香料和珠宝、东方地毯和丝绸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然而在一整串的供应链中,欧洲的香料商人只是最后一环,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购买的贵重货品来自何方,又是如何生产。

依照惯例,无知会滋生令人眼花撩乱、匪夷所思的臆测。既然香料显然来自有福之地,这么推论起来,自然应该是尘世的乐园。从少数古典时代的权威资料看来,印度是香料产量最丰富的地方,如此一来,印度必然和乐园比邻。即便如此,大家都知道有些香料是来自其他几个遥远的地方,要解开这个谜,就得从圣经下手。创世记提到,从伊甸园流出了四条河,分别被认定是底格里斯河、幼发拉底河、恒河和尼罗河。

从很久以前,人们就相信这四条河同出一源,来自伊甸园中央一处巨大的涌泉,但就连欧洲人也不敢贸然扭曲地理学,因此认定这几条河先在地下流动,到了这几条河川表面上的发源地,才窜出地面。

在这四条河当中,尼罗河最受人们尊敬,而且由于这条河实在不可能穿过大海,人们就公认尼罗河发源的非洲腹地必然和印度相连。这样可以合理说明为什么埃及到处都买得到香料。有个法国人因为第七次十字军东征去了埃及,他透露说每天晚上,住在尼罗河上游沿岸的人都会在河里撒网:

“早上一到,他们在网子里看到以重量计价的埃及进口货,例如姜、大黄、沉香和肉桂。据说这些东西是来自人间乐园,因为在那个宛如天堂的地方,风会把树木吹倒,就像我们自己国家森林里的枯木会迎风倒下,枯木从乐园的树上落下,掉进河里,这个国家的商人就拿来卖给我们。”

至于采收香料的方式,欧洲的专家知之甚详。众人皆知,结出胡椒的树木,有毒蛇在四周巡逻。“蛇把守胡椒树林,但是等胡椒成熟,本地人会放火烧树,把蛇赶跑。”塞维亚的依西多禄在他的百科全书详细说明。“是本地人放的火把胡椒熏黑,因为天然的胡椒是白色的。”有些权威资料宣称,在火烧之后,整片树林都得重新耕种,难怪作物的成本高昂。

采收肉桂也同样是劳力密集的工作:

阿拉伯人说肉桂棒……是大鸟带来阿拉伯的,大鸟把肉桂棒带到泥巴筑成的巢穴,鸟巢以泥巴筑成,位在没有任何人爬得上去的高山悬崖。当时虚构的肉桂棒采收法是这样的。派人把死去的公牛切成一大块一大块,留在鸟巢附近的地上,接着各自散开,鸟飞下来把肉叼进巢穴,而鸟巢不够坚固,承受不了肉块的重量,掉落地面。接着由人过来把肉桂捡走。

比较犬儒的人怀疑是阿拉伯商人散播这些无稽之谈,好名正言顺地开高价出售,不过多数人深信不疑。另一个深植人心的古老传说,号称只有地形险峻的印度峡谷能找到宝石;既然没有人能爬下去,取得宝石的唯一办法,是把一块块生肉丢过去,然后派受过训练的鸟衔起一口口发亮的食物。这个说法连伊斯兰世界也买帐,出现在巴斯拉(Basra)水手辛巴的故事里,甚至还传到中国去。几百年下来,峡谷里不但有宝石,还出现了蛇,有的蛇只要眼神一瞥便可杀人。当然,亚历山大大帝有办法,他把镜子垂下来,让蛇把自己瞪死,不过他仍然得用飞鸟衔肉的策略来取得宝石。

一直到漫长的蒙古和平时期,欧洲人才第一次知道香料究竟来自何方。蒙古人对信仰不特别执着,无论到蒙古帝国的哪一个角落,都保证安全无虞,富有冒险精神的欧洲人,一想到可以深入亚洲秘境,自然无法抗拒。传教士率先出击,商人尾随在后。义大利人照例是开路先锋,其中有一位威尼斯年轻人,叫马可孛罗(Marco Polo)。

1271 年,十七岁的马可出发前往北京,后来成为蒙古皇帝忽必烈汗信任的特使。他出马勘查大汗的领土,并且在 24 年后带着丰沛的珠宝和更丰富的故事回到威尼斯。他前脚才刚到,后脚就被当时正在和威尼斯交战的热那亚人逮捕入监,他向牢里的另一个囚犯口述他的游记,借此打发时间。

马可孛罗的亚洲竟然完全没有怪物族,他澄清没有所谓防火的火蜥蜴,也把独角兽的外型重新塑造成比较没那么优雅的犀牛。但他或者是他的听写员,多少也会听信古老的传说。游记说明钻石的取得方式,是先用一块块生肉引诱白鹰飞进印度爬满了蛇的裂口,白鹰会连肉带钻石吃下肚,再从白鹰的粪便找出钻石。然而整体而言,这本游记是一份务实商人的报告,所以读起来不免令人吃惊。

他笔下的中国是一个和平繁荣的国家,财源充沛、幅员辽阔,城市多不胜数,而且个个规模庞大,每座城市都有几千座大理石桥梁,港口泊满了平底帆船。离岸一千五百英里外就是日本,当地宫殿的屋顶一律以黄金打造(这个被高估的距离,让一位热那亚水手跃跃欲试,他叫克里斯多夫.哥伦布)。马可孛罗是第一个提到日本和印度支那的欧洲人,是欧洲抵达印度的第一人,同时也是他最早透露,许多香料的产地位于比印度更加遥远的东方群岛,并且精确地算出共有 7448 座岛屿。

蒙古人从来不曾征服印度,继马可孛罗之后,只有极少数的西方人来到印度。1291 年,正好就在马可孛罗启程返乡,令威尼斯大为震惊之前,两位传教的修士在前往中国的途中去了印度一趟,紧接着下一个前往印度的是勇敢的道明会修士,塞韦拉克的约丹(Jordan of Sévérac),他待了很长一段时间,独力支撑前人所建立的小型基督教团体。约丹和方济会的修士,波代诺内的鄂多立克(Odoric of Pordenone)写下印度的奇人异事,而且夸大其实,好引诱其他传教士前来,但其中多少提供了一些新资讯。

鄂多立克终于说明胡椒是藤本植物,而且要靠太阳晒干;鳄鱼躲在树丛里追踪猎物,他补充说道,而且鳄鱼胆子很小,随便生一把火就会把牠们吓跑。1338 年,另一位方济会的修士,马黎诺里的约翰(John of Marignola),以教宗特使的身分前往中国,并且在亚洲各地游历长达 15 年,他描述了胡椒的采收方式,并且把雨伞引进西方,证明脚上长了阳伞的民族并不存在。

在种种新的发现当中,最令人恼怒的是鄂多立克修士指出,印度胡椒产量和欧洲的小麦一样丰富;他猜测胡椒唯一的产地在马拉巴尔海岸,此地位于印度西南部,季风盛行、雨量丰沛,以男人的脚程,从胡椒园的这一头到另外一头,得足足走上十八天。调味料贵得离谱,已经让欧洲人恼怒不已,这个消息传来,更是火上加油。

西方对印度的认识愈多,愈不会像从前那样,为香料的可遇不可求而稀罕,反而相信新的说法,认为香料多得一塌糊涂。开始有好辩者宣称东方到处都种了香料,根本不值钱,是基督教世界的敌人散播夸张的传说,并且操纵香料的供应和价格。

很多人一时之间难以接受。对于马可孛罗口中辽阔的大地,基督教的地理学家和古人一样闻所未闻,而且欧洲对他的说法并未普遍采信。描写东方的人所在多有,他不过是其中之一,其他的游记作者继续拿从前的传说当卖点,还加油添醋,虽然有的人根本是在家里闭门造车。

充满想像的《约翰.曼德维尔爵士游记》(Travels of Sir John Mandeville)的作者可能是十四世纪中叶来自列日(Liège)的一位法国医师,书里有狗头人、嗅苹果人和独眼巨人,对读者的吸引力远超过马可孛罗平实的叙述。

“曼德维尔”走遍了中东、中国和印度,中途特地绕到乐园所在的高山,见到中央的涌泉和把守乐园的发火焰的剑。这位能言善道的导游坚称胡椒园毕竟还是爬满了蛇,不过只要用柠檬汁和蜗牛就能赶走。他还补充说道,祭司王约翰拥有数不尽的财富,靠的就是广大的胡椒林,以及在他的河里闪闪发光的翡翠和蓝宝石。他用来灌溉土地的泉水好喝得很,不但可以治百病,还可以让所有人永远保持三十二岁,也就是耶稣被钉十字架的年纪。

随着蒙古的衰亡,陆路不再安全,最后甚至无法通行,实际上,欧洲和亚洲之间的往来全部停摆。欧洲眼巴巴窥看的东方,马上又成了朦胧的记忆,这下反而更难分别什么是事实,什么是凭着几百年的传统延续下来的狂想。不过,眼前再清楚不过的事实,是既然土耳其人已经在君士坦丁堡落地生根,欧洲染指香料贸易的希望变得更加渺茫。

这不是享乐主义者的无病呻吟,这个困局对欧洲经济、政治结构,甚至信仰,都带来严重的威胁。当价格飙涨,需求又几乎毫无改变,包括好几个国家的宫廷在内的权贵阶级,还执拗地维持过去的排场,却猛然发现国库空虚。更悲惨的是,正在欧洲阮囊羞涩的当儿,愈来愈有钱的伊斯兰世界即将破门而入,仿佛要宣告基督教世界的末日。

在新秩序下,威尼斯和热那亚首当其冲,是损失最惨重的欧洲强权。数百年来,这两个海洋共和国一直在争夺东方贸易的控制权。一位在十五世纪末抵达威尼斯的旅人发现好像全世界都在这里做生意,感到极为诧异,“谁数得清究竟有多少店铺,”他惊异地表示,“商品多到和仓库没两样,各种款式的布料都多得很,有织锦、锦缎、各式设计的帘子、种类齐全的地毯、各种颜色和质感的羽缎、林林总总的丝绸,还有许多放满了香料、杂货和药品的仓库,还有好多美丽的蜡!让人看得目瞪口呆。”这两座城市的财富,是靠定期供应的亚洲奢侈品赚来的,而现在货源断了。

然而,威尼斯的议员在新落成的总督府(该建筑设计的灵感来自东方的清真寺、巴札和宫殿)开会时,嗅到的不是灾难,而是机会。威尼斯的商人在伊斯兰世界仍然有深厚的人脉,现在欧洲其他国家更没有机会和他们竞争了。威尼斯有一半的土地漂浮在潟湖上,和欧洲的关系若即若离;在邻国眼中,威尼斯是个冷酷、铁石心肠的强权,宗教上的顾忌远不及贸易重要。威尼斯人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 Siamo Veneziani poi Cristiani,意思是“首先是威尼斯人,其次才是基督徒”。

君士坦丁堡被征服不到几个月,威尼斯和热那亚就浴火重生,向土耳其人购买奢侈品,把涨价的关税转嫁给顾客。但双方的协议并没有维持下去,穆罕默德很快就计划征服威尼斯的海外殖民地,百般不情愿的威尼斯被迫陷入自己的十字军东征,但尽管土耳其人连战皆捷,却并非没有竞争对手。

穆罕默德准备向马穆鲁克王朝的苏丹宣战,埃及接二连三派了一个又一个大使前往义大利,刻意要垄断市场,不让其他穆斯林插手。有一个代表团抵达佛罗伦斯时,带了香油、麝香、安息香、沉香、姜、穆斯林薄纱布、中国瓷器、纯种的阿拉伯马和长颈鹿。另外一个代表团去了威尼斯,共和国很快把大量贸易转移到古埃及的亚历山卓(Alexandria)。

看在欧洲其他各国眼中,这种情况实在令人不齿。义大利的商人和穆斯林共谋垄断香料贸易,占其他基督徒的便宜。需求往往是发明之母,伊斯兰诸国再度沿着欧洲领土的边界连成一气,从海路前往东方的想法,再也不是痴人说梦了。

来源:《最后的十字军东征》
作者:奈杰尔.克里夫
译者:杨惠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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