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国能:早餐的几种方式

人生从矛盾中开始。

早餐是非常矛盾的东西,各科医师、专家都认为早餐的营养均衡能为健康与工作带来无限的效益,但是能好好吃一顿早餐的日子却不多。当我们从沉睡中被唤醒,风雅的人关心“花落知多少”或“绿肥红瘦”等无关紧要的问题;但哀哀小民心之所系,无非迟到、工作等压力事件,起床时对于穿什么的念头也远超过吃什么?最重要的早餐往往被搁置于可有可无或潦草行事之间。

理想的早餐,时间最好在初夏茉莉白花的清晨五点半到六点之间,地点最好在清露晶莹的花园。鸟声啁啾、群芳初绽,餐桌上陈设已具,园中现采的蔬果沙拉,温热刚好的水煮蛋,不稀不稠的地瓜粥,酥脆牛角面包或手工谷类馒头、水牛起司、山羊起司和各色果酱任君选择;现做的欧姆蛋,冒着热气的牛肉清汤一一送上;果汁与乳品、新磨的浓郁咖啡或有佛手柑香气的红茶静待品尝,并附刚刚烤出来的玛德莲或布丁。尚未施朱抹粉的佳丽人仿佛从昨夜走来,在李斯特弹奏韩德尔的轻轻乐声中一同品尝大地的丰饶,分享迷离的梦……。待金阳高照,露水已晞,鸟雀具寂,连琴声也接近尾奏之时,便各自行礼离座,展开新的一天,此时便可立志做一个幸福的人。

但这样的早餐毕竟不是日常所能,早晨的时间疲倦而促迫,能在家里吃完面包牛奶才出门,是从容风度的雅士;而在交通工具上一边咽下三明治或蛋饼,一边回覆或发送数条业务简讯,则属于效率型的工作者;窝在办公室的电脑前,工作开始之际才勉强咬了几口塑胶袋里的食物,咖啡只喝了半杯,降血脂药则常常忘了吃,就是我辈苦难的众生形象。

前一阵子,为了如何减重,也有人提出不吃早餐的对策。但想到小学朝会时,在艳阳与校长冗长讲话夹攻下不支昏倒的同学,我觉得早餐还是不可废除。只是吃什么当早餐,各家各派当有不同的向往。名厨奥利佛400卡的早餐料理非常诱人,但须一定厨艺;而每天牛奶冲燕麦片加各色果干虽然方便,但久了真是食之无味。台湾在地小吃展现出鲜猛的地方风味:加了鱼皮、脆肠、虾仁、姜丝的古早鱼丸汤,饱藏爌肉、笋干和花生粉的传统刈包,还有著名的虱目鱼汤配卤肉饭、创意组合鸡肉羹搭猪肉可乐饼等,都有一定的支持者。我想这些风情小吃,除了本身的好滋味,应该还寄托了一份闲逸的情致和乡土的怀恋吧!

最经典的早餐应该是奥黛丽赫本在〈月河〉(Moon River)的配乐中,以神秘而冷峻的姿态,在尚未开张的第凡内珠宝橱窗前拿出纸袋中的面包和咖啡轻轻咬了一口。我以前不懂这是在诉说什么,现在慢慢体会这现实与渴望、平凡与璀璨、爱情与面包间的犹疑,虽然这些都是无关于早餐的,却也都包含在早餐之中了。回想我今日的早晨,即溶咖啡配樱桃也有一番深长的风味。

日本诗人松尾芭蕉的俳句最是深得人心:“深冬雪漫漫,独啃鲑干心泰然,清晨彻骨寒”(雪の朝独り干鲑を啮得たり),我没有吃过鲑鱼干,但几乎能想见那样凛冽的岑寂。相较起来我喜欢王维的“山中习静观朝槿,松下清斋折露葵”,有时我在清晨的校园漫步,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喝咖啡吃面包,世间匆忙倏忽,在阳光蒸干露水的那一刹那,我的确有一种深深失去什么的遗憾。

来源:联合晚报
撰稿:徐国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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