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没有围墙的咖啡馆的夏天

2012年台北天气最热的时节,我不幸就在台北。

那时我在温州街旁的大学上人生的课,酷热时节,顶着想像中比洗脸盆还大的光秃秃的太阳,因为你根本不敢正视它;光是太阳也就罢了,反正也不是第一天见面,更严重的是那个季节的台北根本没有风,头上掉落一根头发,恐怕还会落在你短短的影子里面;光是没有风也就罢了,还附送了三温暖般的蒸腾,真的使人误以为那是飘飘欲仙:头越来越重,脚越来越轻。

于是那阵子,每天都要喝一杯咖啡维持生命的我真的是非常苦恼。我想移动最短的距离,然后喝到真诚而不潦草的咖啡。那苦恼没有延续太久,有一天,一位友人如获至宝般的跟我说,在我们住的公寓的另一个方向不远处,便有一个咖啡品质很好,用料很考究的咖啡馆。但在推荐函的结尾,他悻悻的加了一句:但它有点特别。

友人口中的这个有好咖啡可以喝、但又有点特别的咖啡馆,我想很多人对它应该都印象匪浅,如果你常在罗斯福路台电大楼捷运站一带出没,你肯定注意过那间纯白色的小房子,它低调而高调,在繁忙的罗斯福路辛亥路口,兀自镇定自若的站着,叫做“宝铺里民咖啡”。由于是都更用地,这座短命的咖啡馆已经在去年的三月间与粉丝们说了再见,但其实我们都明白,那不是再见是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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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6月中旬,我第一次坐在宝铺里民敞亮的空间里欣赏咖啡厅建造者的审美:纯白的装潢,纯白的桌椅,略有些空敞的摆设,明亮的阅读体验以及一台硕大的咖啡机,这一切对于一个咖啡厅而言就是必备又完美。

我有一个习惯,就是通常会点一杯咖啡,坐下来,慢慢的喝,但也是会趁热喝,夏天也一样。我还记得,我跟往常一样,点了一杯咖啡,环顾四周没人,我就心里一阵窃喜的坐下来读未读完的诗集。然而,一首诗还没读完,一滴汗水便非常不吝啬的从我体内叛逃到了书页上,晕开了一大片。那时我才意识到,原来这家咖啡厅是没有封闭的开放空间,就像是公园里没有冷气的歇脚亭。

要知道,六月中旬的台北,没有冷气,是件比冬天没有暖风恐怖一千倍的事情,因为冬天可以盖被子御寒,哪怕再冷;而人类总是不能在酷热时脱个精光,或是蜕掉几层皮肤,关键是那样做也无济于事。于是我叫来咖啡厅的服务生,指着二楼的小阁楼问:“楼上是带冷气的空间吗?”我以为这个户外空间只是选项之一。

服务生回我说:“小姐,楼上是我们住的地方,也没冷气。”并顺手把旁边桌案上展示的传单递给了我。

时间太久,我忘记了传单上确切的原话是怎样讲的,但我记得我看到传单后的想法:人类,你真的敢跟最原始的大自然相处吗?

传单上记录的稀疏文字,向每一个来咖啡厅坐坐的人讲述一个如何与自然和平相处的故事,并创造一个那样的可能。那个最最原始的人类天堂,那个无数祖先赖以维系生命的空间,这个岛屿上严厉的夏天和烈日,它们从未真的改变,改变的是我们从木屋里搬进了水泥宫殿,从树荫下躲到了冷气房间。

我当时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股执拗,我告诉自己说,我应该接受这个挑战,我想学会如何跟自然相处。

于是接下来的一个月,除去假日,我都会到咖啡厅报到,坐下来喝完一杯咖啡,读完几首诗。当然,每一次都是以泪洗面一般的以汗洗面,然后,那本可怜的诗集上也点缀了些许晕开的汗滴。不仅是这样,我在自己家里也尝试着不开冷气,每当这时候,我总会有种对大自然的坦然和如苦行僧般的孤僻。但在某种程度上,我必须要承认,这样的体验并不好受,甚至可以说糟透了。

每次回到家里,我都要把身体清洗一遍不用讲,里里外外的衣服也都要换过一遍,有时真的是会湿透的。而有时也会因为咖啡太烫加台北蒸腾而使我的心跳疯狂加速,每当这时,我都可以真切的体会到冷气发明者的良苦用心。

一个月后,我的身体开始经常不舒服。有时头晕痛得厉害,有时双眼像着了魔一样疯狂流眼泪,有时早上起床什么都不想吃,到了中午还可以把早餐原原本本的吐出来。

我去看中医,医生说我中暑了,而且病得不轻,暑气郁结,肝火旺盛。他问我是不是体力劳动者,我跟他讲了我的执拗咖啡厅之旅,他说咖啡本来就升火,那个环境真的不适合人的身体,当然太冷的冷气房也不适宜,最好是二十五、六度为佳。

其实我当然可以仍旧出现在咖啡馆,直到身体适应或夏天过去为止。但,还没来得及让我思考我是不是该继续我的大自然学业,我就因为同事临时病倒不能出席,而不得不到香港参加一个国际会议,之后返回北京两个月。但其实我心里非常清楚,平素那个视养生为大事业的我,是无法再坐下来喝大自然煮给我的咖啡了,我觉得自己很羞愧,但又很脆弱。

那场国际会议是关于碳排放与碳足迹的,做永续发展管理顾问,一直是我的职业,我给我的客户提供专业的管理顾问服务,并试图在服务前和服务中倡导这些客户接纳永续发展的理念,这其中,环境保护、控制和管理碳排放和碳足迹一直都是倡导里的重要组成部分。

坐在富丽堂皇的饭店会议大厅里,透明的玻璃天花板是没有阻挡阳光的通行没错,但玻璃的这一端持续供给着大约二十摄氏度上下的气温,那甚至令我在阳光下觉得有点冷,我披上了外套,那样也就觉得很舒服。

我的演讲大概十五分钟,当我信心满满的说出最后一个字时,我看到阳光持续透过玻璃天窗照进来,就还是那个太阳,跟台北的一样,光斑碰巧染亮了我的麦克风;台下响起礼貌性的掌声,却意外的让我想起,台北罗斯福路辛亥路口宝铺里民咖啡机的轰鸣。就在那比一瞬间更短的时间里,我忽然涨红了双颊,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中暑的症状,但我觉得不是。

下台之后,同去的朋友关切的问我最后临下台时我的表情变得好奇怪,是不是突然不舒服之类的。没有开头结尾,我也不想讲这一个月发生的事给他听,只是那一霎那,我非常想念那家咖啡厅的一切,但我想,可能也仅止于想念。

最后,我也是后来才发现,那是那家咖啡厅的最后一个夏天。

来源:旺报
作者:颂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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