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淑瑶:一间跟我一样沉默不言的咖啡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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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子没去,竟然有点想念,上次离开在过年前的冬日傍晚,没有桌灯,一个手电筒似的探照灯拴在头顶上,下午四、五点天光暗淡便感纸字泛黄,一本书在小方桌上移来挪去,渴望多接点光,且那光要能合乎眼睛使用,两种需求交错,使人焦虑起来,坐不住了。

没有咖啡瘾,更没有咖啡馆瘾,上咖啡馆从来都是朋友带路,我喜欢他们手上有很多筹码似的,先来探询同行者的偏好,而我总无法提供任何值得参考的意见,在约定前或入座后听他们喃喃诉说这家的好处那家的好处和坏处,以及他的考量,很体贴的都是以对方为考量对象。

如果他们对其他咖啡馆的描述有某一部分引起我的好奇,我也不宜表现得跃跃欲试,免得他有选错地方的感觉,他还是看出来了,或者他其实更爱另一家,他说下次再去那一家。

陌生的咖啡馆总是令人期待,和朋友碰面很少约在去过的地方,过后也不曾再造访,因而那间咖啡馆以后就连着那位朋友的名字了。

这间咖啡馆是我一个人去的,重复去的,和别人相比不算频繁,因为开在学校对面,就以校名为名。走向咖啡馆的路上须先穿过一座公园,将有几个小时静静的栖息,使我更喜爱这段暖身的行走。

过年前到现在,五月底了,不知道它还在不在,我喜欢的那个座位在不在,我在路上雀跃地担心着。我又总事先做起心理准备,我愿意尝试别的座位,第二选择会是哪个位置我也很好奇。

没什么改变,没有人坐在我理想的位置上,只是看到椅子旁边有一些灰白的碎片,仿佛很久没有人来了。入座之后我开始研究脚边那些剥落的漆片,以前从未察觉墙脚斑驳得这么厉害。墙壁上有四扇直立的长窗,这张与窗同宽的小桌倚着第三和第四扇窗之间窄窄的墙面,桌的两角凸出于玻璃窗边,感觉昏暗时我会悄悄把桌子往前挪移。窗子一丝不挂。所求遂意,我看着窗外濛濛的水绿忍不住微笑。转脸马上有一种时候不早收心做点事的警惕,刚下车天空即落起雨来,纵使昼长夜短,室内已躲进几片乌云。

窗外有个小园,其实是住家门前几块石板连成的小径,两旁种置植物,大部分在另一边,小部分靠近咖啡馆,一个中年男子偶尔掠过林丛,刷动青弦的声音随之而来。就在我手边,长窗下挂着几个半圆形的花盆,各式叶片触及玻璃窗,有的找到平顺的姿态有的翻转扭曲,像在那贴脸附耳,渴望进来。这令人想起养在玻璃器皿里的小植物园,虽然局促,但有一种盎然的活力,好像要突围而出了。

另一边邻屋的墙壁则爬满墨绿心形的黄金葛,几株细瘦的树木高过屋顶,像长颈鹿探出栅栏。两墙之间的禁地,植物颜色偏深,有的种在盆里,有的长在地面;盆里也有野生的,地上也有栽种的;有初雪葛从盆中延伸至他盆和地面,也有一些蕨草自泥地大剌剌走入盆内;是个有人经心又不太经心,在约束和放任之间的园子,看着它的人心绪也会是这样的。

雨势控制住了,窗户底部白雾升起,整个有些绿漾漾的,在我座位对面的落地门则不受影响,从这儿望出去可看见高出咖啡馆倾斜的草地和行道树,再过去是校门口的造景。左边邻接小园那扇玻璃落地门和咖啡馆之一角因灯光折射而左移重叠在小园的景色上面,仿佛咖啡馆向外延伸,小园也更加像间绿屋。万圣节后一盏南瓜头骷髅身的灯饰一直还挂在门边,它也跟着映现在园景里,它的橘色亮度成了日照强弱的指标,天色愈暗橘红愈凝聚。

咖啡馆女工读生在上完咖啡之后便隐身在长长堤岸般的柜台后面,偶尔可以听见她们细碎的说笑声,人是看不见的,直到下一艘船进港,粉红色门板上的铜铃当当响起。所以,我对她们印象不深,她们对我大概也是如此。

咖啡馆里另一个若隐若现的是洗手间地板下的一枚十元硬币,站在马桶前面从木条间不到半公分的空隙可看见,斜眼可看见更多,但都不完整。除了第一次来有见钱眼开的惊喜,渐渐探望它一眼只是习惯,灰尘日积月累掩盖银币的色泽和弧度,我在想将来它会怀念这段逃逸于交易路线外的日子,抑或痛恨自己曾经毫无价值。

原标题:咖啡馆
来源:自由时报
作者:陈淑瑶
插画:郭鉴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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