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瑞・卡本特:合成咖啡因的最大出产地在中国

石家庄并不是个会吸引观光客前往的城市,就连我厚重的中国旅游导览书――总共1300页整――也没提到这个地方。石家庄是河北省的首都,总人口已达到1000万,且仍像野火般持续增长。它的规模比美国任何一个城市都还大,但大多数的美国人对它却一无所知。它也是许多制药公司的发源地,其周遭的村镇里有好几家相关的工厂。

为了找到想参观的制药工厂,我必须搭计程车行驶三十公里到西南方的栾城。当地路上铺着粗糙的混凝土,几台拖拉机拖曳着后方的挂车,母亲们用自行车后货架载着女儿,而黑色的奔驰轿车跟保时捷则在车水马龙的道路上与计程车和巴士争道。沿途我们经过几十栋尚在兴建的高楼大厦。跟曼哈顿比较起来,大楼间没那么拥挤;而是这边两栋,那边三栋,再过去又有三群建筑,分散地矗立在地平线上,隐隐约约地消散在咖啡色的烟幕中。当地的空气几乎不透光,大正午的太阳因为空气污染而黯淡。眼前的道路在前方不远处就消失,看不到了。

最后,这条路进入一座略有历史的村庄,里头有着一层、两层以及三层楼的建筑和公寓大楼。我们向右转来到富强路,这条路安静且布满尘土,两旁有几家店面和贩卖炸物的路边摊贩。不过,炸物的香气很快就被明显可辨的化学酸味所掩盖。

那气味一开始很淡,只有在五金行旁的花园走道才可以嗅到。但当我们接近一座小型的发电厂时,气味变得越来越浓。该工厂有根砖块搭建的烟囱,其周遭几亩内是好几家厂房,比邻着一旁的村庄发展起来。

好几条管线像乌贼的触角般从发电厂伸出,沿途弥漫蒸气,朝着半打的化学工厂蔓延。这些管路跨过街道,沿着人行道前进,跨过金属栏杆,最后如天女散花般散开,消失于沿着道路而建的六呎高水泥墙。到目前为止,飘散在空气中的气味还是十分呛鼻。

接着转向左边,触目所及的是反乌托邦的未来景象:一座被抛弃的化学工厂,该工厂被关闭的太突然,以至于栅门内的警卫室里头,椅子仍靠在桌子前。桌上的写字板掀开,翻到其中一页,等待某人来勾选清单上的项目。但“工厂关闭”仍不足以描述当下的景象,因为半数的窗户被砸烂,几缕碎布从中飘出。好几袋装着化学原料的袋子被堆在一楼的破窗户旁。这整个地方飘散出臭味,一股化学异味让人作呕,而一桶高立的生锈水槽,正溢出沥青状的烂泥。

三百公尺之外,穿过动物药品厂房,氨基酸工厂的正前方是一座看起来比较干净的设施。有四台巴士停在路边,以及七十五台左右的脚踏车和机车停靠在人行道。在警卫室及蓝白相间的行政大楼后方,我瞥见一座像是炼油厂的建筑,管路复杂地交织,缠绕在储槽之上。

也就是在这里,我嗅到了一阵强烈却又带点不同的气味。那是猫尿的味道。是阿摩尼亚。

这就是全世界规模最大的咖啡因工厂。该化学工厂是由石药集团所经营,光在2011年就运送了470万磅的咖啡因至美国。如果你曾喝过苏打饮料,或几百种新的含咖啡因能量饮之一,那么你所摄取的咖啡因有可能就是这座石家庄城外的工厂所生产。

石药集团在中国还有另外两家厂房,山东新华和天津中安,以及位于印度的 Kudos Chemie,他们生产的咖啡因超过了全美消耗量的一半以上。这些工厂都拒绝了我的参观申请,而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则无法安排任何咖啡因生产设施内的参访。为了跟这些厂商接洽,我试着与位于三个不同国家的财团法人办公室、消费者、中间人、学者、新闻记者以及外交官联系。当这些公司最后都拒我于千里之外时,我一点都不感到讶异――药厂很常安排消费者参观厂房,但对新闻记者一向敬而远之。不过,当我被拒绝越来越多次,要参访工厂的信念就越来越坚定。

巴斯夫(BASF)是一家德国的公司,生产合成咖啡因的历史最为悠久,同时也是全世界规模最大的化学工厂。该工厂也断然地拒绝了我的要求。近来已成为美国瓶装商主要供应者的Kudos Chemie,三思之后,回覆我下面这封电子邮件:

致卡本特先生:

请参阅主题相关内文。文末署名者已跟敝集团的高层讨论过您的申请。很遗憾我们不同意让您参观制造咖啡因的流程及其他细节。这是我们公司的基本政策。

请容我致上歉意…….

加上底线的粗体字“不同意”更加重了我的无力感。但我还是决定前往中国,有两家工厂对我的询问只给了模糊的答覆,没有同意让我参观,但也没有白纸黑字地严明禁止我前往。这两家工厂中,石药集团的工厂规模比较庞大,也比较引起我的兴趣。我告诉石药我会前往石家庄,而且十分期待能参观他们的厂房。经过几个月的纠缠,在我要从北京前往石家庄的当天凌晨一点三十分,石药来信拒绝了我的申请。

我收到的电子邮件回覆如下:

您好!由于您是外籍采访人士,经我们咨询市委市政府相关部门,接受任何外方采访发言均需要官方批准。所以暂不能满足您的需求!不便之处,还请您另做安排!很遗憾!

那些惊叹号在我看来实在不妙。我将这段文字输入google翻译后才了解意思。在我看来,他们的回复还满有礼貌的。但无论如何,我还是前往拜访。

石药门禁森严,大门还配有警卫,但前方有三个人正在抽烟休息。这些人身上都穿着公司制服:有着石药标志的灰色外套以及黑色或海军蓝的裤子。其中一个人递给我一根香烟。他们同意跟我聊聊天,但要讨论公务则只能透过公司的公关人员。

他们证实这里就是我要找的咖啡因工厂,而这里也生产其他相关的化学物质。我问他们这家厂房是不是全世界规模最大的?其中一个人给予我肯定的答复,他知道该厂房的规模领先全球。而当我问到内部设施是否先进且复杂时,他们也都给我肯定的答案。

我一时之间想不到该说什么,所以掏出一罐带在身上的能量饮料。我将饮料递给其中一个人,并告诉他里头使用的是中国制的咖啡因,而这个产品在美国非常风行。他问我里头的咖啡因是否来自这家工厂。我告诉他我并不这么认为。他耸耸肩,不予置评,然后将饮料还给我。

我的翻译人员注意到,在我们对话的过程中,这些人神色有些紧张。他们不时地查看我身后一位身穿橄榄绿制服的年轻警卫,他最后走出警卫亭站在路边,看着我们谈话。我们向这些人说声谢谢后,转身离开。

我们接下来向附近的街坊邻居打听风声,吸引了一些目光,有些人甚至跑来和我们握手。我的翻译人员推测这是因为这里的人并不习惯在附近看到西方面孔。然后我们就离开了。

每家咖啡因工厂都以些微不同的方式合成自家的咖啡因,但基本步骤其实是一样的。巴斯夫公司给我一份生产过程的流程图。他们一开始会结合尿素跟一氯乙酸,产生一个称为尿嘧啶的中间化合物。他们使用尿嘧啶来生成茶碱。茶碱是咖啡因的近亲,常在自然出现在可可豆及茶叶中。而咖啡因实际上是甲基化的茶碱,所以在最后一个步骤,巴斯夫会将合成的茶碱加上氯甲烷来完成甲基化。大功告成!纯合成咖啡因完成了!

不论是用何种方式制成,咖啡因这个化合物的原始型态都是一样的。从生理学的角度来看,咖啡因是在工厂里合成,或是让最低工资的开心员工从有机茶叶中萃取出来,其实一点差别都没有。

任何咖啡因,无论是合成的还是天然的,都可能含有杂质。这些杂质可能对健康有益,也可能有害。这让我们注意到合成咖啡因带有的诡异特性:有时候会发光。有个美国专利编号2,584,839的项目: 减少合成咖啡因的荧光染色(Decreasing Fluorescence of Synthetic Caffeine)。辉瑞公司的研究员巴克利(Jay S. Buckley)在他于一九五○年申请这项专利时写道:“以合成方式制成的咖啡因常会出现明显的蓝色荧光染色,不论是固态化合物或溶液里头都会出现……这样的荧光染色是我们最不乐见的,荧光色一传到咖啡因产品上,就会明显影响到销售。” 洗去咖啡因的荧光染剂过程其实很简单,使用亚硝酸钠、乙酸、碳酸氢钠及三氯甲烷就可达成。

巴克利并不是唯一一个研究合成咖啡因的科学家。可口可乐及孟山都的研究员于1961年分别发表论文,内容有关区辨咖啡因是合成还是天然的检测方法。事实上,他们用的是放射性碳定年法,从茶叶这类植物萃取出的咖啡因,以碳同位素比来看,比合成咖啡因还要年轻(合成咖啡因所使用的化学前驱物是从化石燃料中衍伸而来,里头的碳原子早在地球上打滚了万古年)。

可口可乐公司想要有个能测定内部产品的技术其实很好理解,为的是能验证咖啡因的来源。但孟山都早已改用合成咖啡因,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地发展这项技术呢?

诺贝尔化学奖得主威廉.诺尔斯(William Knowles)投注了大半生涯替孟山都工作,他在为化学工程传承基金会(Chemical Heritage Foundation)发表口述历史时说道:

可口可乐公司是我们的大客户,他们很害怕当大众发现我们是用尿素来制造咖啡因时会说些什么。你懂我的意思吗?尿素听起来跟尿太像了。这个梦魇简直要了他们的命。所以他们宣布: “我们只买天然的咖啡因。”而德国人告诉他们:“我们提供的是天然的咖啡因。”哼! 我去德国晃过一圈,所以我告诉我们的管理部门德国人才不会那么做。我认为他们的产品标示不实……可口可乐公司告诉我:“可是他们的标签上是这样写的啊。如果你们在标签上注明天然咖啡因,那我们就买你家的产品。”孟山都讲求的是信用与荣誉,最后没有更动标示。我们那时提出疑问:“我们要如何证明德国制的咖啡因是天然的呢?”伍沃德这时候说到:“还不简单,我们把样品寄到利比(Libby)请他帮我们做放射性碳定年。”不出所料,里头的碳根本就是从煤矿里挖出来的。

诺尔斯提到“从煤矿里挖出来”的东西,指的是与合成咖啡因有关的碳同位素,历史比较久远。

这几年,世界各地都在生产咖啡因。一家替软性饮料企业供应调味用香料的厂商,贩售来自七个不同国家的十三种咖啡因粉末,里头包括中国的合成咖啡因、意大利制从咖啡中萃取的正港咖啡因、从茶叶中萃取的印度咖啡因以及来自巴西的瓜拿那粉末。我们越来越依赖中国制的合成咖啡因。光是三家中国工厂在2011年就向美国出口了700万磅的合成咖啡因,几乎占了当年总进口量的一半。

大部分的瓶装商对他们的咖啡因都小心翼翼,而且不大愿意泄漏材料的来源。他们会这样的原因有两个:让他们的原料供应链保持机密,并尽量少让产品跟化学添加物扯上关系,否则消费者会认为那是不天然的。可口可乐公司给了我暧昧的答覆:“ 我们产品中使用的咖啡因来自于各地的供应商。”吾醒灵(Vivarin)贩售一种含咖啡因的非处方药,表示:“我们用的咖啡因跟天然生成的咖啡因是同一种类型。”怪兽能量饮料则十分干脆,直接表明自己的咖啡因是合成的。

麦克斯莫斯公司的总裁布宜诺告诉我,有些公司以咖啡因产地为噱头,开始兜售产品,当然,只有在原料是天然的情况下他们才会这么做。美粒果是可口可乐旗下的公司,已从事这样的宣传好一阵子了。美粒果的元气果汁(Minute Maid Enhanced)上头有着这样的标签:“每瓶含有37到43毫克的天然咖啡因,能让您精神一振。(该标签值得注意的地方,是可口可乐不只宣传该产品的口味,更夸耀它提振精神的效果,因为里头含有的咖啡因跟可乐或健怡可乐一样多。) 可口可乐最后停止生产这款含咖啡因的果汁饮料,于此同时,其他公司挥舞着天然咖啡因的旗帜铺天盖地而来。

优鲜沛替自家的蔓越莓能量果汁饮料打广告,夸耀产品里“加有绿茶萃取出来的天然咖啡因”。爪哇果汁(Frava,结合fruit与java两个字)是另一家含咖啡因的果汁品牌,于2013年初在纽约上市,他们更主动地官网上打击合成咖啡因:“大部分的苏打饮料和能量饮料都使用实验室里制造的合成咖啡因。合成出来的兴奋剂会让人成瘾且对健康有危害。爪哇咖啡在意你每天摄取的食物。这也是为什么我们选用的咖啡因来自天然的绿色咖啡豆。天然的咖啡因可活化大脑运作功能及增加警觉性。最优秀的运动选手也都使用我们家的产品。”

企业家路易.戈纳(Luis Goldner)经营的巴西公司也希望透过天然咖啡因大捞一笔。佛罗里达州州长瑞克.史考特(Rick Scott)于2011年宣布美国天然咖啡因(America’s Natural Caffeine, ANC)将在棕榈滩建造一座市值2500万美金的工厂,专门从巴西的瓜拿纳豆中萃取咖啡因。戈纳甚至替“美国天然咖啡因”申请了注册商标,并保证提供75位平均给薪62000美元的工作机会。但业者还是偏好进口咖啡因,面临如此的市场现实,无论如何大肆宣传与投资,最终还是付诸流水。到了2013年年初,它悄悄地停业了。

接续可口可乐及孟山都于五十年前停止的研究,一组德国研究员用碳同位素和色谱分析,来测定不同来源咖啡因的化学讯号。他们最后发展出一套校正精密的检验,可以区分天然及合成的咖啡因。他们于2011年发表的研究报告指出,38个宣称含天然咖啡因的产品中,有4个被发现掺有合成咖啡因。其中包含2种茶饮和1款玛黛茶饮料。有些公司的产品标示不实,一点也不令人讶异,毕竟合成咖啡因成本较低,而且改称“天然咖啡因”对消费者而言听起来比较吸引人。但让人讶异的是,研究团队发现,有家即溶咖啡反而以合成咖啡因当作产品的卖点。

如果想确保喝下肚的软性饮料里所含有的咖啡因是天然的,也许可以买日本制的饮料。该国厚生劳动省对食品添加物的规范十分严格,只允许符合以下定义的咖啡因萃取物加入食品中:“主要由取自咖啡豆及茶叶的咖啡因所组成的咖啡因萃取物。

来源:《无所不在的咖啡因:史上最合法、最有气质、最普及的药物》
作者:墨瑞・卡本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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