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克斯和他的咖啡馆大学

村上春树不喜欢学校“这东西”,无独有偶,加西亚·马尔克斯也说过:“我进大学课堂,好比进监狱牢房”。
  
跟天下所有的父母一样,马尔克斯的父母当初指望儿子规规矩矩念完大学法律系,毕业后做个衣食无忧的律师,不料一心想当作家的马尔克斯,却瞒着家人,从大二起就干脆辍学了。
  
马尔克斯固然是罕见的写作天才,但是永远逃离不了勤奋学习这个规律。与马尔克斯至少从中学起就“不爱上学”这一现象并存的,是他永远保持着不知疲倦饱读名家经典的态势。

在中学课堂上,老师们最放纵他的行为莫过于,任凭自幼酷爱文学的他在课堂上看小说,任凭他在校刊上胡说八道。马尔克斯自小就是这么特立独行,他既是一个不爱上学甚至于难免染上夜不归宿之类恶习的孩子,又是抓住一切机会饱读西班牙语文学作品,早早地具备了成为作家必备的阅读储备的少年才子。
  
跷课的马尔克斯,辍学的马尔克斯,同时又是一个早早地知道自己需要干什么又该怎么干(要么写作,要么死去)的作家马尔克斯。与饱读诗书同样值得景仰的是,马尔克斯自少年起就孜孜不倦作文学实践,还在中学阶段,就与十二个爱好文学的同学组建文学社团,创办了文学报刊。

他最早的创作与诗歌有关,西班牙浪漫主义诗人、法国象征主义诗人,以及那个时代当红的拉丁美洲诗人,都进入了他的视野。哥伦比亚“沙子与天空”、“石头与天空”诗派,他从来都是积极的参与者。正是从诗歌发轫,马尔克斯开始走上文学之路。上大学不久,因为在人人羡慕的重量级文学报刊上发表引人注目的短篇小说,使他在早早赢得诗人桂冠后,又被人们称为小说大师。
  
毕生的阅读和写作,马尔克斯最好的课堂到底在哪里?
  
在《活着为了讲述》这部自传的开头,马尔克斯的妈妈因为想回老家阿拉卡塔卡卖房子,需要在加勒比海沿岸城市巴兰基亚寻找马奎斯陪伴。正当他妈妈四处打听,不知怎么找人时,有知情人告诉她,到世界书店附近的咖啡馆找去吧,那群“疯得可以”的家伙准在那。彼时,已经从大学辍学的马尔克斯,一天至少两次去那一带的咖啡馆,与一帮作家朋友谈天说地。妈妈果然在那里逮到了野性未驯的少年作家。
  
如今,我们的城市,到处都是闹腾的咖啡馆,咖啡馆作为人们社交的热门场所,最是受到商人、官员、情侣等各色人等的宠爱,但不客气地说,中国特色的咖啡馆恐怕是基本上不干文学之事的。从某种意义上讲,马尔克斯最需要感谢的是,他那个国度的咖啡馆深厚的文学氛围。
  
马尔克斯和他的巴兰基亚文学小组成员,常常是一天两次去世界书店旁的哥伦比亚咖啡馆、哈皮咖啡馆、罗马咖啡馆,可以在那里邂逅来自阿根廷重量级出版社的书商,可以读到在哥伦比亚不常见,而由阿根廷相关出版社出版越境而至的最棒的英美小说(这些出版社擅长策划最出色的西班牙语译本)。尤其是在饱读诗书的文学教父、年长的加泰罗尼亚学者堂拉蒙·宾耶斯设在咖啡馆的专座边,马尔克斯有幸拥有一个专座,有机会亲聆謦咳,交流读书心得,讨论文学和艺术。

当初出茅庐且不谙文坛禁忌(正在创作的初稿,永远不能给人看)的马尔克斯逮到与堂拉蒙·宾耶斯单独相处的机会时,他斗胆将自己正在创作的小说初稿给对方看,那位了不起的文学前辈,不仅认真读了,还针对性地提了一些让马奎斯受益终身的建议─人物的出现只是回忆,所以需要驾驭两种时间;小说里的城市不能坐实为巴兰基亚,读者可能会受真实的地名限制,而缺乏想像空间(《百年孤独》的马孔多因此而诞生?)
  
文学创作既是天赋的才能,是上帝分派给天才作家的使命,当然不是学校课堂里能够传授的─除非是在“咖啡馆大学”。事实上,早在波哥大读大学时,马尔克斯的课余时间(跷课时间),就养成了交给“咖啡馆大学”的习惯。
  
何谓“咖啡馆大学”?马尔克斯说:“在咖啡馆,躲在文学大师的专桌附近,『偷听文学对话,要比从课本上学得多、学得好』。”当年首都波哥大有个大诗人经常出入的风车咖啡馆,堪称哥伦比亚二十世纪最著名诗人的莱昂·德格雷夫就在那里拥有专座。而马尔克斯整个大学时代做过的最为专注的事情恐怕莫过于尽可能接近那个以莱昂·德格雷夫为核心的哥伦比亚文艺界名人雅集的咖啡馆专桌,哪怕那些名流谈女人和政治的时候多,谈艺术和文学的时候少,仍然潜身近处不敢懈怠,“纹丝不动,生怕漏听了一句话”。
  
最不需要怀疑的事实是,马尔克斯“活着是为了讲述”,而讲述的理论及实务正是从“咖啡馆大学”起步的。马尔克斯经历(征服)了百年孤独,二○一四年四月十七日已经驾鹤仙去,未知天堂里有没有他喜爱的“咖啡馆大学”?

来源:大公网
作者:严辉文

You may also lik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