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伯伯的咖啡:我这辈子才喝过七杯咖啡


我不爱喝咖啡。一来我觉得味道很苦,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喜爱喝这种东西;二是我的胃不好,每次喝完必定胃酸逆流。在医院里遇到患者、家属热心送上咖啡,不好拂了面子,通常笑笑收下,稍后转送给护理人员或其他同事。万一推辞不掉,我总是回:“唉!人生已经够辛苦了,我不要自讨苦吃了。”结束话题。

甘苦滋味 毕生难忘

写这故事之前,我共喝过六次咖啡。第一次是刚考上医学系,参加迎新,到台湾北港唯一的西餐厅聚餐。学长请吃牛排配咖啡,不能推辞;但我加了半罐糖,那是一种毕生难忘的诡异“甘苦味”。第四杯则是跟老婆大人初次拜见准岳父母,岳父请喝咖啡,不敢不喝。我也曾在便利商店买过便宜的罐装咖啡,只因有人热心提议这类咖啡应该可以改变我的偏见,但饮用后还是满腹胃酸。

孙伯伯80余岁,最早来看我是因为渐进式步态不稳,且曾被诊断小中风。他总耐心在诊室外等候,不会倚老卖老吵着先看;也遵医嘱详实记录血压,我最喜欢这样的患者。

灵光一闪 喊比基尼

有次孙伯伯从美国探亲回来,聊到要送我夏威夷名产。那天我看诊有些累了,听到这话精神一振,居然不假思索地喊出“比基尼!”坐在对面的护理师“噗”的一声笑出来,孙伯伯也有点傻眼,接着露出和煦的笑容,我才发现自己太冒失了。

直至今日,我仍然不知当时为何会灵光一闪而喊那个答案?其实他那天的伴手礼是咖啡豆与坚果。

此后,他时常带咖啡豆来送我,绝大多是嫁到美国的女儿寄给他的,有时候是其他国家的;偶尔他会直接买杯咖啡,说声“医师辛苦了!”

专注倾听 思女之情

孙伯伯送的咖啡,我一次都没喝过,但看诊时一旦听他扯到咖啡,我总是静静倾听。护理师曾问我,既然不喝咖啡,怎么能听得那么专注?我想我试图捉摸的,应该是那一丝漂洋过海、来自他女儿的思念吧。

数年前孙伯伯告诉我,他因腹胀被检查出胆结石,体积甚大无法用内视镜处理,得动手术。他的表情没有惊恐,我猜想应当不至危及生命。只是既然要划开肚子,就算麻醉、疼痛控制再先进,也很难保持平常心吧!我问他“有告诉在美国的女儿吗?”他想了想说“没有,不希望她太牵挂”;而且台湾有其他亲友可以陪伴。

喜怒哀愁 分享家人

我不能免俗地安慰他,这种小手术应该不必太过担心。不过就算是小事,还是应该让女儿知道。跟挚爱的人分享喜怒哀愁,是很珍贵的人生体验。这是我接触安宁缓和医疗的感慨。

后来孙伯伯的结石手术顺利,回诊时我初次见到他的女儿。她讲话轻声细语,气质优雅,我依稀能闻到当年那包咖啡豆的香气。

又隔了两年,孙伯伯需要撑拐杖了,这毕竟是老化的洪流,无人能挡。

暖意入口 苦涩依旧

这年冬天气候异常。某天门诊结束,诊室外还站着一位气质女子。她主动介绍自己是孙伯伯的女儿,和我曾有一面之缘。她说父亲在两周前睡梦中往生了,诊断是心肌梗塞,走得快、没有急救。

“近90几岁才离世,没有苦难折磨,算是一种幸福吧!”我思索后对着女儿吐出这句话。

这杯咖啡,是来自家属的谢意,也是孙伯伯送我的最后一杯咖啡。想起孙伯伯多年来容颜的转变,我闭上眼慢慢喝了一口,一股暖意流到肚子里。但是“无论什么咖啡,终究还是苦涩的啊!”热腾腾的蒸气,也把我的鼻子熏湿了。

这是我这辈子喝的第七杯咖啡。

来源:联合报
撰稿:谢向尧/台湾林口长庚医院神经内科系脑功能暨癫痫科主治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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