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礼物

离婚七个月了,
你开始觉得这是一份“礼物”。
或者,
应该说,你决心把它当礼物,
而它终于越来越像礼物。
你必须继续下去,
我无法继续,
我将继续。

——山谬贝克特

脸书营运长雪柔桑德伯格《拥抱B选项》第一章一开始就引用《等待果陀》作者这句话,心碎而坚毅。桑德伯格夫妻恩爱,先生却突然在度假饭店的健身房倒下,英年猝逝,雪柔在哈佛心理学教授及亲友协助下,从悲伤、孤绝到重生。当人生A计划一夕被上帝撤案时,你必须拥抱B计划。

那阵子,你每周一哭,女儿推荐你读那本书,她建议你们一起练习书上说的正面思考,每天晚上在家庭line群组记录今天最值得感恩的三件事,她在百忙之中带头做。刚开始,你觉得很别扭,寻常生活哪有那么多可感恩的事,但后来发现,那些寻常正是可感恩的事,譬如,每天早上没病没痛的醒来、九十岁老父今天愿意走路二十分钟、公车司机在你下车时说“谢谢,小心”,这些不值得感恩吗?后来连你八十多岁的老妈妈也在群组里开始写感恩的事,你真的很感恩,你所有的家人都在竭尽所能协助你,你怎能不努力?

你向来不屑看那些励志的书,总觉得俗滥,但不忍辜负女儿,开始读后,发现你和堂堂脸书营运长的悲伤竟如此相似,“我在一片虚空中,我的心、我的肺都空荡荡的,没办法思考,甚至没办法呼吸”,每个字都像替你说的,她曾在开会时崩溃,她也会坐在地板上痛哭,她有一堆有严重创伤经历的朋友,其中不乏所谓强者,悲伤袭来时,谁都不高明。你开始觉得自己的悲伤并不可耻,学着她一步步处理。

首先,承认房间里有一头大象。悲伤就是那头大象,它如此巨大,不要假装它不存在。

这个世界拒斥悲伤,你二十几年受教育的过程,没有一门学分叫作“悲伤”,每次人家问“你好吗”,你都张口结舌,你明明不好,但你学的文明礼仪让你不能说“不好”,对方也从没心理准备你可能说“不好”,可是,你受的教育不准你说谎,你没法明明“不好”说成“好”,所以,人间一句“你好吗”竟成为你怕和人接触的原因。我们不仅不知如何处理自己的悲伤,也不懂如何面对他人的悲伤。当悲伤来临时,我们若不是否认它存在,就是尽快转身背对它,我们以为这样叫“走出来”,而强者之所以为强者,就是他们不会多浪费一分时间在悲伤上,他们用理性驾驭人生,绝不无谓的多愁善感,他们的眼泪比别人少,就算流泪,他们是往肚里流。但是,承认吧,你不是这种强者,这种方法对你来说,不是走出来,或许它可以是应付这个世界的手段,却让你的悲伤结成硬壳,变成结石,当它猝不及防被翻搅上来时,你将痛不欲生。有时,这样的结石真的能要命。你要这样处理悲伤吗?

花开花谢,花儿从树上剥离那一瞬应是剧痛的吧,坠落时应是极度恐慌,枯萎、腐烂时还会发出可怕的气味,但这些都只是过程,最后,那花完全香消玉殒时,它一生从泥土、天空得到的氮磷钾和风霜雨露,全都以无形的方式重回大地,“化作春泥更护花”,下一朵花将因它而比原来的它有机会开得更好。生命,一定有这些过程,若没有,那是塑胶花。而悲伤就是从花辞枝头到化作春泥的过程,当它完全消化后,它会成为另一朵花的营养。

承认悲伤,而且,不要害怕求助。刚开始,你不敢告诉别人家有变故,你怕自己的血泪变成人家笑谈的八卦,但是,在一次餐会中,你鼓起勇气讲出来了,那一桌女强人的姐妹全神贯注听你困难的叙述,有人眼里含泪,你知道自己不孤单。每人都有故事,只是平日隐藏在盔甲之下,当你愿意敞开时,很多人和你一起得到释放,而且你们将更亲近。

有人约你出去走走,有人约你吃饭,有人提醒你运动,有人推荐宗教课程,有人找你一起看电影,也有人跟你分享婚姻问题。

求助,不是软弱,你要够勇敢,够有自信,还要够爱自己,你才能自在的求助。然后你会发现,别人多么乐于帮助你,而他们给的意见远超过你能想像的。你自己宅在家里,很难看到阳光。

你常在一个学术机关游泳,大家匆匆忙忙,几乎不交谈,有一天,你正在梳妆间吹头发,一位中年女子爽朗的跟你打招呼,后来你才知道这是她的功课,她要求自己主动跟陌生人说话。她说,她最近瘦了十公斤,因为她在大陆工作的先生忽然过世,青天霹雳(天哪,中国文化实在博大精深,区区四字就把这种心情一语道尽),她一人到上海处理后事,有条不紊,没掉一滴泪。三个月后,她才知道什么是悲伤,每天都哭着睡着。她说,她从来不依赖先生,她也不相信他在大陆能为她“守身如玉”,但他忽然从这个世界消失后,她才知道什么是背后空了。她“走出来”的方式是“说出来”,让自己坦然面对悲伤和承认脆弱,“这一点也不丢人”。你也跟她说了你刚离婚,她把她的办公室号码给你,还怕你忘了,给你一个口诀,“123、123、1233,别忘了,1233,有空来找我讲话”。多么可爱的女人,她想用自己的伤温暖你。

你们背后空了,但周遭有许多友善的人。不要只看你少的,要看你有的,若不是离婚,你不会知道自己拥有如此之多。

离婚,也让人充满学习欲望。你一个好友去学了日文、英文,也重新打开尘封几十年的钢琴,这些都是她当年在工作、家庭两头奔波时,不得不放弃的兴趣。婚变后,她面对被打成满地碎片的自己,一片一片拼回来,顺便也把当年缺的边边角角,一起补上了。

你另一个朋友虽未离婚,但在婚姻里饱受折磨,她找了一块空地,为自己种出一片豪宅级的花园,在那里,她是自己的女王。

你觉得你们这群人很像提姆波顿《圣诞夜惊魂》动画里的那个布偶女孩,夜夜奋力逃出囚笼,夜夜被抓回,夜夜自己一针一线缝补因逃跑而伤痕累累的身体,包括在挣扎时被扯断的手。

你开始去做肌力训练。你从来不了解自己身体,在职场最后几年,它以越来越严厉的姿态站在你的对立面,你跟朋友开玩笑,当你发现身体哪个部位存在时,它八成生病了,譬如,你发现你有心脏,因为它会闷会痛,你可能已有心律不整或快心肌梗塞了;你发现自己有胃,因为你常胀气;你发现自己有肩膀,因为上班时它总是又硬又痛。当身体健康时,“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你全然不知不觉它们存在。但是,这几年,你的身体天天在刷存在感,你连蹲下去时,它都摆出铁板一样的身段,让你不自觉的哀哟两声,让你臣服。你不再是身体的主人。

离婚后,你警觉,你只有自己了,你不能跟这样的身体单独过日子。

第一堂课,教练先给你几个测试,了解你的核心肌群现状,三个动作下来,你的脸一阵青红白,你比自己知道的还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腿不能蹲,甚至无法稳稳的单脚站立,这样的你,连天花板上的灯泡都没法换啊。其实,你早就已连矿泉水瓶盖都扭不开,你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坚强独立的现代女性?

刚开始,你每次下课走出教室时,都像受了满清十大酷刑的人,必须扶着楼梯手把才能一阶阶下楼,两条腿像悬丝木偶一样往四面八方抖,连路都走不稳。所幸你进步神速,从每上完一堂课要酸痛五天,到第十五堂课时,已可以扛着二十五公斤的杠铃,深蹲、站起,每次十下,五回合,回家后行立坐卧如常。你的左手原本没法贴耳向上伸直,现在你可以单手举起四公斤的壶铃过肩。教练说,他只是让你唤醒肌肉的记忆,你比自己知道的强壮。

你也去上了法鼓山社会大学,学了筋络按摩,全班几乎都是女生,每次听到同学发问,你都觉得欣慰,原来不是只有你全身上下莫名的痛,这些痛让你们在各大医院流转,西医无解,但它们真真实实日日夜夜折磨你们,而且以肿大的方式,顽强不退,它们绝不是你们想像出来的幻痛。在经络班,你们如同一群人生伤兵,摸寻全身七百多个穴道,学着自救,下课后再迅速消失在红尘,回到各自战斗岗位,彼此不知名姓。

你也去学了手冲咖啡,你的咖啡味蕾像苏醒的花,一朵一朵打开。你喝咖啡三十年了,总是独沽一味曼特宁,你把咖啡当安非他命,靠它提神,从没细细品味。现在,你虽只是初级班学生,已能尝出各种咖啡不同层次的酸和果香,也开始领略即使是同一支豆子,也会因烘焙方式、新鲜度、粗细,手冲的水流、速度、温度,风味都会不同,即使是同一个人手冲,每杯都不全然一样,这就是人,这就是手冲的魅力,婚姻如是,人生如是。

每天早上,你为自己手冲一杯咖啡,有时加上雪白的奶泡,撒上或绿或黄的柠檬莱姆碎,便能开始充满清香的一天。天气好时,你把阳台落地门大开,揖请阳光入室,学习法鼓山上课三问讯的第一式“向上一问讯”,向天顶礼。

对佛来说,是拈花一笑;对你来说,是五脏六腑被辗磨。“凡不能毁灭我的,必将令我更坚强”,尼采说的。

来源:联合报
撰稿:洪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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