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炜:你想从一杯咖啡里喝到什么

在巴塞罗那Montsio街上,我找到了四只猫咖啡馆,不断有游客在门口停下来,打量这座咖啡馆的小门脸儿和拉蒙·卡萨斯(Ramon Casas)的那张招贴画,有个中年妇女负责将游客一一引导入座,非常简略地介绍这家咖啡馆的历史。

很多游客是为了毕加索而来。1899年,17岁的毕加索在这家咖啡馆里举办了他的第一次展览,他的画还被用作菜单的封面。实际上,这家咖啡馆和拉蒙·卡萨斯关系更为密切,这位画家早年在巴黎学画,家境殷实,回到巴塞罗那后想按照巴黎黑猫酒馆(Le Chat Noir)的样子搞一个自己的聚会场所,他的生意伙伴叫佩雷·罗梅乌(Pere Romeu),罗梅乌曾经在“黑猫”当侍者,一心想搞个好酒馆,提供价格适中的菜和好音乐。巴黎的“黑猫”在 1897年就关张了,还没等到毕加索去那里见识,不过,巴黎蒙马特这家波希米亚风范的酒馆在巴塞罗那得到了传承,“四只猫”在这一年的6月开门营业,除了咖啡、酒、菜之外,罗梅乌坚信这里还要有“精神元素”,他的艺术家朋友们经常坐在一起讨论问题。在西班牙语中,“四只猫”就是三五个人的意思,这里曾经来过建筑师高迪、音乐家伊萨克·阿尔贝尼斯等等,但三五好友也许难以维持一家酒馆的经营,6年之后,“四只猫”也关张了。现在这家店是1978年重新营业,慕名而来的旅游者在这里喝上一杯,歇歇脚。

在西班牙语中,咖啡主要有三种:café solo是清咖啡,café cortado是加少许牛奶的,café conleche是加很多牛奶的(意大利语latte就是牛奶的意思),这就是所谓“拿铁咖啡”的由来。不过,发明牛奶兑咖啡的并不是意大利人或西班牙人,而是一位维也纳人,叫库尔基斯基(Jerzy Franciszek Kulczycki),在1683年抗击土耳其帝国的战争中,他是一位战斗英雄,市议会奖励给他一笔钱和一处房子,还有从土耳其军队中缴获的大量咖啡,这样他在战后顺理成章地开了一家咖啡馆,英文名字的意思是“蓝瓶子咖啡馆”。他穿上土耳其民族服装伺候顾客,并且将牛奶和咖啡混在一起,他肯定向顾客吹嘘说,我们虽然向土耳其人学会了喝这种黑乎乎的玩艺儿,可土耳其人根本不知道这东西能兑牛奶。1686年开张的“蓝瓶子”肯定是欧洲最早的咖啡馆之一。1694年库尔基斯基死了之后,这家咖啡馆也就关张了,不过,他依旧被维也纳人当做英雄,每年10月会有一个库尔基斯基节,维也纳的咖啡馆业主都会把他的肖像贴在窗户上,维也纳如今有一条街道也被命名为库尔基斯基,街角处有他的雕像。我在维也纳上网查找“蓝瓶子咖啡馆”,发现一个美国商人在2002年注册了这个名字,并且把自己的店从加州开到了纽约,这或许是下一个星巴克连锁店。

Blue Bottle 01

维也纳全城据说有 600 多家咖啡馆,其中几家声名远扬,萨赫(Sacher)咖啡馆、斯班(Sperl)咖啡馆、哈维卡(Hawelka)等等,不过,游客们更喜欢去的是“中央咖啡馆”(Café Central),那里故事最多。

Café Central

走进中央咖啡馆,迎面就是阿登伯格的塑像,他坐在椅子上,手放在咖啡桌上,这位作家在这家咖啡馆写作,遇到施尼茨勒,得到赏识,走上文坛。不过,今天人们对他的作品都不太熟悉,却大多知道一句广告语——“我不在家,就在咖啡馆;不在咖啡馆,就在去咖啡馆的路上。”这句话原本是人们说阿登伯格与“中央咖啡馆”的关系,但慢慢演变成阿登伯格的夫子自况。如果世上有些文艺腔调的咖啡馆,愿意在门口树一块小黑板,写上一句文艺腔调的名言,那么阿登伯格堪称始作俑者。

关于“蔑视左右的人,又不能缺少他们”,另外一位“中央咖啡馆”的常客阿尔弗雷德·波尔加(Alfred Polgar)这样写道:“咖啡馆里大部分的人,对世人的厌恶,与对世人的渴望同样强烈,想要独处,却需要有伴来独处。”如今“咖啡中心”的许多桌子都竖着一个桌台牌,标示哪些名人曾经在这里坐过,你在这里喝上一杯咖啡,就有个著名人物伴你独处。

“中央咖啡馆”的饮品单子上名目稍显复杂,除了摩卡、卡布奇诺、Espresso外,有Melange,这是一半咖啡加一半搅拌热牛奶,Kaiser Melange是咖啡加生奶油加一个鸡蛋黄,Mazagran是冰咖啡加冰块加黑樱桃酒,Kaffee Amadeus显然和莫扎特有关,是咖啡加奶油加莫扎特酒。我挑了一杯“中央咖啡馆咖啡”,也就是店里的招牌咖啡,是咖啡加杏仁酒加奶油,有一句咖啡名言:“只有爱尔兰咖啡能在一小杯里提供四种食物元素——咖啡因、酒精、脂肪、糖。”我这杯招牌咖啡里也有了这四种东西。

早上的“中央咖啡馆”坐了八成满,店里依然有报纸架子,提供各种报纸看,不少人是来吃早点的,一份面包加一杯咖啡,这和我们早上吃豆浆油条是一个意思。从本质上来说,咖啡也是一种豆浆,咖啡本是一种浆果,去除果肉之后剩下咖啡豆,研磨成粉,再用各种手段做出“咖啡豆浆”。在旅行的时候,我们会去拜访一家著名的咖啡馆,想象文人墨客在这里聚会的情景,但我们喝咖啡的时候,会注意咖啡油脂是否呈现桔黄色,会看奶泡是否细腻,会留意苦味与酸味、醇厚度的平衡。

从维也纳到苏黎世,自然要去著名的Odeon咖啡馆看一看。这家咖啡店就在苏黎世湖边,列宁流亡瑞士时经常在这里下棋,他看不上瑞士贪图安逸的小市民气息。这里的著名客人还有爱因斯坦和流亡于瑞士的詹姆斯·乔伊斯,有旅游指南说,达达主义发祥于这间咖啡馆,实际上,“一战”期间在苏黎世躲避战乱的艺术青年更多是在附近的伏尔泰酒馆聚会。Odeon咖啡馆正在准备庆祝自己开业100年,在这里喝上一杯之后,我打算步行到伏尔泰酒馆去,没走出20米,就看到一家阴魂不散的星巴克。按照欧洲人的看法,星巴克提供的是平庸的咖啡,资本的味道比咖啡的味道要浓重,但欧洲的咖啡馆就能提供更好的咖啡吗?以“四只猫”、“中央咖啡馆”和 Odeon咖啡的价格来说,它们都要比欧洲咖啡的平均价格高一些,这块附加值就是所谓咖啡的“文化意义”,在毕加索、茨威格、爱因斯坦喝过咖啡的地方喝上一杯,就要多付出一个到两个欧元。我们想从一杯咖啡中喝到什么呢?

作者苗炜,68年生,北京人,白羊座,现任《三联生活周刊》副总编,《新知》杂志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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