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大明:咖啡座上

我不去咖啡座上寻找声音笑语,我去咖啡座上寻找悠闲的艺术。

在巴黎卢森堡公园欣赏秋日菊花大展,然后坐在咖啡座上,享受我的sensation,我的生命岁月总是在穿越,一座城到另一座城,一片土地到另一片土地,一个国度到另一个国度,一种语言换了另一种语言……

安安稳稳地坐在泰晤士河畔的咖啡座上,空气中飘散葡萄酒、柠檬咖啡与茶的芳郁……

点了一客简单的午餐,咖啡座不是餐馆,不能谈美食,所谓的薄脊之炙、鲜鲤之鲙、秋黄之苏、百露之茹、兰英之酒──烧烤的里肌肉、鲜鲤鱼片,以秋天的紫苏来调味,到了露白时有甜美的青茹蔬,喝起像兰花一般香醇的美酒……

我羡慕的不是美食,是王禹偁在〈黄冈竹楼记〉写自己披鹤裘,戴华阳巾,手中握着《周易》,焚烧香炉,默然静坐……

王禹偁是在排遣世间的焦虑,寻找悠闲艺术。

我坐在Terrace欣赏白朗山的落日,夕阳的光留在白雪笼罩的峰顶,将峰顶漂染成黄金色调,咖啡座是露天的,但每一座位都撑起一把伞,不是为避雨或避阳光,是避雪光,因肉眼不能接触雪光强烈的直射。旅人点了一杯咖啡,一块苹果饼,悠闲享受白朗峰落日幽景与睥睨的峰峦之势。

水蓳花漂浮的池塘,咖啡座就环绕水塘的边缘……

在静穆的午后,也是一家咖啡座,老琴师的一曲萧邦,让纤夫不再引航,让火车的喧哗、江海湖泊泛流声都静止了,萧邦的音乐艺术从老乐师手中滑出……

靠近凡尔赛宫湖畔的咖啡座上看天鹅夫妇和五只小天鹅幽游湖上……牠们上岸歇息,孩子们围绕着牠们,人类与大自然的生物相处得那么和谐,似乎又回到《圣经》伊甸园的时代……

众生相

邻座传来一阵笑语,两对夫妇正在传阅一幅漫画,讽刺的对象是法国总统Emmanuel Macron,他正在阅读自然主义大师左拉(Émile Zola)《卢贡.马卡尔家族史》(Les Rougon-Macquart)其中〈萌芽〉(Germinal)一章,他痛哭一场,漫画讥讽总统从左拉的作品找到施政的灵感……法国人自由的尺度有点儿跨疆越界,有点儿失控。

漫画讽刺不能当成史实,最多引人一笑,左拉搜集的是下层社会的资料,他同情低下层社会人物的种种困境,左拉因写《卢贡.马卡尔家族史》而不朽,死后被赐国葬,遗体移葬邦黛翁国庙。

咖啡座上什么人物都有,侍者端上咖啡一视同仁,温文和蔼的笑容带来人间的温暖。

现代人衣着轻便,不像古人腰横辘轳剑,身被鹔鹴裘来表明自己出将入相的身分。

卡夫卡的《依窗闲眺》是他作品中少有不含悲伤气氛,没有沉甸甸生命思考或哲学分量的作品;窗外阳光普照,春天加快了脚步,那阳光照亮了散步中东瞧西望少女的脸。紧接着是一位男子的阴影遮住了窗前的影像,当那男子穿行而过,少女的脸庞突然散发光炙……

从咖啡座窗玻璃望出去,生命的步子缓慢了,窗前耀眼五色缤纷,人的故事,展开了序幕……

这家咖啡座就在凡尔赛宫边门的街道旁,客人也都属倦游归来的旅客,世上各类种族,语言繁复,夏天浓密的树荫遮住了阳光。

寒冬窗外雪花纷飞,给窗玻璃罩上银缎般的帘幕。

风正展开雪花的双翼,飘雪的季节咖啡座特别温暖。

想当年路易十四时代,在凡尔赛巴黎大道驰行是马车,如古文所谓“骖騑”,排列于巴黎大道两旁都是气势高昂的马,贵族时代已经结束,时岁奔驰,物换星移,那围绕路易十四身旁腾蛟起凤的人物,早已成了历史,凡尔赛居民依旧活在贵族的气氛中。

咖啡座邻近英国温莎古堡,穿起传统服饰的御林军,与牛津衣冠楚楚的学子,都含有几分贵族味儿。

在布内塔尼咖啡座上认识了伊雯,她是退休的文学系教授,知道我是作家,显得格外亲切与尊敬,我们谈到一位法国声名显赫的文豪,不过话题是从《列那狐的故事》(Le Roman de Renart)开端……

到了12世纪法国文学已从史诗跨进讽刺诗的时代……

《列那狐的故事》源远流长,原是来自民间,经过民间咏颂,转为讽刺诗人的杰作,故事源自《圣经》亚当与夏娃被逐出伊甸园,上帝赐给各人一根棍子,一棍在手,将棍子在海面敲打,就可随自己的意愿得到相爱的,亚当要的是有用的东西,夏娃却从中引出狐狸列那和狼意桑格澜(Ysengrin)。

《列那狐的故事》原是为孩子写的,除了主角也引出雄鸡Chantecler──商德克雷,灵猫Tibert──缔贝,都是法国孩子最熟悉的。

女儿小时候经常唱的一首儿歌:“Renart Sacré pan/Sacré pan Remart”(意指狐狸不诚实)。

《列那狐的故事》讽刺的对象从人类转向禽兽,象征弱肉强食,但说不准列那狐与狼意桑格澜也含有中世纪骑士精神,动物也列队参加十字军东征……

所以《列那狐的故事》也是写给所有人类,“讽刺”就是列那狐的主题,诗人不但嘲笑贵族,布尔乔亚和低下层社会的人物也是诗人讽刺的对象。

动物的众生相就是人类舞台上的人物。

窗外世界

在法国外省普罗旺斯的咖啡座上,视野开阔,远远可以见到春耕的大地,农人播下的种子已经萌芽抽穗,叽叽喳喳都是鸟声,喜鹊也飞上檐前,滋润大地是一场春雨,旅人也沾染大地泥土的气息,桌上那杯咖啡正散发香醇的泡沬。

在苏格兰爱丁堡的咖啡座上听到街头歌手演奏大提琴,唱苏格兰民歌。节庆时苏格兰人穿着传统的服饰列队演唱,并吹起横笛……

法国人分星擘两谈起苏格兰诗人罗伯.彭斯(Robert Burns)说:il écrit certains de ses plus beaux poèmes──他写下诸多优美的诗章。

我则想起柯尔斯汀沼泽地在彭斯诗中闪烁朝阳初升的彩晖,野兔跳跃阡陌间,云雀正唱起歌儿……

我不再悲叹被虫蛀的断简残篇并不换来千秋万代的盛名。

罗伯.彭斯写诗不争一时,只为千秋。

罗伯.彭斯常运用Lowland,苏格兰低地的方言来写诗。

来到罗马就得再读希腊神话,每座喷泉水池都是一段希腊神话,太阳神阿波罗中了爱神的金箭爱上女神达芙妮,而达芙妮却被爱神的铅箭射中,拒绝了阿波罗的爱情,变成一株月桂树,阿波罗痛不欲生,拥抱月桂树哭泣,从此月桂树成了他的象征,他以月桂树装饰他的弓箭、衣饰……

安东尼.皮乌斯时代的罗马文明被认为是维多利亚时代的牛津与剑桥。罗马建筑以水泥圆拱为基础,以水泥建成壮观的圆顶和穹窿,并以大理石铺面,华丽的科林斯圆柱,留下惊人建筑学的伟观,如露天圆剧场、拱形凯旋门、廊柱街道、宫殿似的建筑……

旅人来到罗马,惊叹他们建筑之美。

咖啡座就立在这座文化古城。

内心的对话

熙熙攘攘、行旅匆匆,也是人生的一幕,那一幕多么匆促,多么短暂,生命的哀戚,就浮在咖啡濛濛升起热腾腾的轻烟上。

突然一阵高声喧哗,驱散思维的低调,生命正高高挂起风帆,乘长风,破万里浪,我们走向远方……

闹嚷嚷是温馨笑语,不会让人联想广辽,光秃秃的荒原,东倒西斜都是枯木……但已是暮晚,浓浓的暮色在街道布下灰濛濛的帘幕,人声笑语渐渐遁隐,咖啡座冷冷清清,三两客人都是孤独的,独自品味咖啡,欣赏窗外的暮色,灯影在暮色中摇晃……

一家咖啡座就在塞纳河畔,有只孤独的白鸽在桥畔逗留,银白的羽翼使牠不能与鸽群为伍,牠是孤独王国的族类,牠的羽翼燃亮了灰暗的黄昏,像飘雪时的白桦木,当白鸽展翅飞走,塞纳河畔突然暗了……

下雪天从咖啡座望见在雪地扑腾的鸦鸟黑羽沾染雪花,似乎想借雪花将黑羽漂染成白色……

莫泊桑在《一场夜宴》谈到巴黎大街上的咖啡座经常是名画家、文学家、音乐家聚会的地点,他小说中的主角沙华曾走进一家名为“死鼠”的咖啡座……

人们没有统计,多少知名的文人、艺术家曾是咖啡座上的客人?他们坐在咖啡座上也许是孤单的,一杯咖啡涌出灵感的泉源……其实心灵上的对话,经常在孤独中酝酿,不需要谈话的对象。

也是一家咖啡座,蜷卧的花猫躺在华丽的阿拉伯地毯上,俨然如贵族,咖啡座老板是位富甲一方的阿拉伯人。

一团团的云阴翳了月色的澄明,绉褶纱帘上的纹路,夜莺在秋风飒飒的森林歌唱,在沉睡的大地将乐音传扬……

牠似乎将人类镌刻心上的往事,唱成令人唏嘘的哀歌,余音袅袅,诠释生命的神秘。

心灵的对话,如葡萄酿酒的过程是希腊酒神戴奥尼修斯经过酿的成熟与芳醇,有一种熠熠的光芒在酿的过程闪烁。

来源:自由时报
作者:吕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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