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爱好者说:咖啡成为我的党

1

我可能是文革后闻到咖啡的香味醒过来的第一代中国人。那是1978年,云南师大的一个老师为了“寻找自由”偷越国境,跑到了邻国的缅甸。大家都以为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不料几个月后他又回来了,没有带回有关自由的见闻,却带回了几袋咖啡。

他将这些珍贵的缅甸咖啡送给了他认识的几位美人,我,当然也得到了一袋。于是,我喝到了第一杯真正的“外国咖啡”。咖啡袋子上印着咖啡色缅文,看不懂怎么弄,他递给我时只是慎重地说了一句:要煮!

我和宿舍里的女生们,悄悄插上电炉,用一只糖瓷大口缸煮上了水,有人说要在水冷时放咖啡,有人说要在水涨后才放。后来是水沸腾时放的咖啡,煮出香味来,个个人立刻拿出碗,一人一碗,就地喝了。那是啥味道呢?至今难忘:不好喝!苦,涩,还有点臭。可能是过期了,也可能是不习惯,反正一股阴沟水味,对我们来讲等于活受罪。但同志们都很矜持,一口一抿,慢慢喝完了!

那粉物里到底有什么?为什么喝了之后夜里兴奋异常?

我记得我跳绳到快天亮,一个女生将毯子绑在银杏树上练拳击,一掌下去,银杏树动静巨大,哔一声,摇左,再倒右;有人绕着校园跑步,有人骑自行车到街上去了。骑自行车出门的人,一宿不归。

缅甸归来的叛逃者,‘改革开放’后,持合法护照到澳洲去了,然后到欧洲去了,再然后呢,到非洲去了,最后接到他的信息,人是在哥斯达黎加。问他在做啥?答:学习。又是十几年过去了,今年我带十九位海外女作家归滇旅游,才知当年的叛逃者现在是享誉国际的云南小粒咖啡王国的打造者之一。

遗憾的是,我们没有见到他,他正在美国短期访问。可我们在昆明的‘云南小粒咖啡’展厅喝到了本地咖啡。美食家,作家周芬娜跟我说:‘噫,怪了,我喝什么咖啡都会头疼,这种云南小粒咖啡不会嗳!而且喝完了照样睡觉,也不失眠!味道还这么香!’。她这番讲话后,团员个个买几袋云南小粒咖啡提着,有磨好的,有咖啡豆,还有用云南小粒咖啡做的糖。

当年,实际上缅甸咖啡也只不过是过眼烟云。日渐一日从广西进入云南市场的是越南咖啡:三合一。这种加了奶和糖的速溶咖啡,很对云南人的胃口,又渐渐地卖到四川去。转眼到了八十年代中期,外国游客出现在昆明街头,背着大旅行袋,鼓鼓囊囊的旅行袋里,装着一瓶‘雀巢咖啡’。他们在翠湖宾馆的大堂里用水壶的开水冲雀巢咖啡,那股清香淡雅的味道啊,诱获得让爱咖啡的女人想嫁给他们。我正好从北京到云南出差,有一回我假装练习英语,跟一个老美套上了话,我终于问他:可不可以尝尝你的雀巢咖啡?他热情得很,倒了一小缻,还说了一句:你会永生难忘!是的,我确实现在还记得那鼻子里的奇异香味,那崇洋媚外的情形,那内心渴望高质量生活的岁月,我还能忘掉吗?三个月后,我跟着他来到了美国。

现在的云南,是全国星巴克的咖啡供应商。


2

我毕业后到了北京。北京最有名的西餐厅叫“莫斯科”。本地人叫它老莫。我记得我第一次同一群星星画家去老莫喝咖啡,有人偷叉子,有人偷餐巾,女友将搅咖啡那个小勺子偷走了,装在她军裤的裤袋里,出门后,亮给我看,我服极了。过了几天,她腻了,将它送给了我。我大喜,将搅咖啡用的小银勺寄到云南,送给我外婆,那是我对她的最高敬礼。

一次在西苑宾馆,我和几个朦胧诗人在餐厅里喝茶水聊天混时间。放眼四看,看见俩个外国人在喝咖啡。他们那个样子,漫不经心,拿咖啡杯子的手,那么干净,尤其是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肉色无暇。我望着他们的轻握咖啡杯的手指甲,非常震惊,我发现了西方人与国人的不同。

他们好像很迷恋咖啡和宾馆闲坐。在国人为生活操劳繁忙时,北京的外国人到咖啡馆喝杯咖啡已经成了他们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休闲方式。北京当时没有什么咖啡馆,充满灵性与温存的地方多数是各大宾馆餐厅与北大的地下酒吧。我难于想象国外所谓的咖啡馆是什么样子,仅是从书中知道西方咖啡馆的存在,及咖啡的味道令洋人着迷!

摇滚乐在北京爆起时,崔健他们常在马克西姆饭店排练,鼓手是马达加斯加黑人,我看见他喝一种很黑的咖啡,凑上去看了看,香港雀巢。不久后,我得到了一个机会,在丽都饭店,喝到了一杯西雅图来的咖啡,闻着那咖啡的香味,我想到了这世界上的各个国家,它们的大自然与中国不一样吗?为什么我们没有这样的好东西?


3

命运的真相是什么?凭我的经验,它是你想要啥,你就会有啥!

我到美国后,住在西雅图隔壁的波特兰。1988年的西雅图,霍华德·舒尔茨(Howard Schultz)已经在那里开咖啡直卖店了。霍华德·舒尔茨后来成为星巴克王国的酋长,在全球有1900多家分店。我到时,星巴克还没有在美国之外的任何国家开店,东京那家,是到1996年才开张的,是星巴克国际店第一家。又几年后,星巴克已经在北美、拉丁美洲、中东和太平洋沿岸拥有超过9500家连锁店。中国更是多了,开了140家。西雅图是美国最有咖啡气息的地方,已是美国最早的咖啡启蒙地。波特兰受其影响,知识分子都爱在咖啡馆里蹲着混日子。美国西岸咖啡馆卖的咖啡是意式咖啡:玛其雅朵,卡布其诺、拿铁,咖啡滑腻甜美:“摩卡”是美式咖啡,苦涩的味道香浓。只见那些崇意大利媚法国的美国人坐在昏暗的角落,手握一杯咖啡,静静等待姗姗来迟的黄昏。

我没有像大多数中国留学生那样去中餐馆打工,我去了酒吧当酒保调酒做咖啡。工作之馀,我不喝酒,仅喝咖啡。每天早上开门之前,我烧一壶咖啡,红头发老板娘和我一起,分享两杯新磨好的加奶的咖啡。我舌头尖上每一颗味蕾都充分感受到了新鲜咖啡的苦中清香,老板娘将糖放在咖啡勺上,把糖勺轻轻放入杯内,先顺时针由内向外划圈,至杯壁再由外向内逆时针划圈至中央,搅过咖啡的勺,会沾有咖啡,轻轻顺着杯子的内缘,将汁液沥掉,横放在小瓷盘。她的拇指和食指捏住杯把儿将杯子端起,细细品味,用心品尝那等待着她的咖啡。我呢,喝咖啡从不放糖,大老洋人一样喝。老板娘对咖啡是细致与宠爱,认真与体贴,我呢,是喝咖啡过程中发现做咖啡酒的各个门道。当时的爱尔兰咖啡是一种浓度很高的烈酒,用朗姆酒做出的。它的味道很美,很润口,很烧心。别人用501酒烧杯,蓝色的火焰神秘奇妙从杯沿飘出,我烧的却是黄糖──中国城里弄来的广东老黄糖。别人用黄糖做猪蹄汤给孕妇喝,我用广东黄糖配火酒烧冒火杯做爱尔兰咖啡给美国人喝。西班牙咖啡也是这么烧出来的,只是更浓香而已。多年后,翻过20世纪,我在上海的‘FACE’酒吧里,喝到了一种类似的酒,叫做‘性高潮’──其实差不多,酒烧糖加咖啡,咖啡与性高潮挂上了!

我在酒吧里做酒调咖啡,除了谋生,目的是什么呢?开酒吧?──不是的。我仅是爱,爱这种生活方式。如同我知道上帝的存在,但我根本不去教堂。我自己在心中与神交流。咖啡呢,超越了很多语言能表达的感受。

红头发的老板娘,遭遇了一次打击:她同居多年的男友,到印度追求一种性生殖崇拜去了。四个月当中,她没日没夜吃土豆片,喝咖啡度日,每天七杯到十一杯。这也就是后来我养成每天喝七杯咖啡坏习惯的来头:我太清楚人的身体能承受的限度。只要有咖啡和我在一起,我哪里都不想去,我很满足。


4

一转眼,我已是一个有二十年移民史的老移民了。我喝咖啡的历史,也有了变化。我已经喝腻了四处开花的星巴克,帕络阿图的Peet‘s。回中国我喝蓝山咖啡,在美国我喝可娜咖啡或者馨咖啡。可娜咖啡名气大,在大小面包店都有可娜咖啡与法国咖啡并列出售。馨咖啡呢,谁也不知道,只有我和小众狂热份子知道。

馨Shim,pure Kula Coffee,产于夏威夷第二大岛毛野岛上的哈力亚可拉火山半山腰。这种有机咖啡产量低极了,每年仅仅几十公斤而已。咖啡园主是一个退休的南加州陆军英文教授,名叫克西(Casey –)。他是一个不会讲中文的中国人。父母过世,给他和哥哥们留下一百多亩值百万风景的种植园。哥哥们的地拿去做地产买卖了。他自己有心种咖啡,但人人都说那是苦役。日本太太过世后,他终于踏上了这条辛苦之路。

去年,我带上丈夫和俩个孩子,去毛野岛的酷拉拜见了这个老农的咖啡情缘!在夏威夷毛野岛的半山腰上,这一个苦哈哈又乐呵呵的老头,戴着草帽,围着腰裙,提着一只红桶站在路边等我们。这地方,大树下屋子里仅住了他一个人──我听说多年,通话多月的老友,克西七十多岁,靠种,收咖啡玩生活。真的,每天早上他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用他黑黑的两只手臂顺着摸一遍那些咖啡树。他被晒得冒油的头,他向咖啡树一棵一棵问好的情形,深深印到了我们眼中。他是一粒一粒地将红豆般的咖啡豆采下来,放在一只桶里。靠简易的机器吹开咖啡豆的皮,将其一掰二半,用几时只四方形的竹麋大筛子晒干,晒咖啡的后一步,是烘。这工艺他没有,要出钱由别的人做。然后自己小磨磨粉,叁加比赛,竟获毛野岛自种ORGANIC有机咖啡一等奖!

克西这老华侨在自家门前方还弄几个大石头垒切一条扭扭曲曲的墙,美名:小长城!我的俩个孩子在墙里抓到了两只变色龙,一公一母,‘都是吃咖啡长大的!’

从毛野回来后,我自己也开始有了种咖啡的打算。在夏威夷大岛,由于经济不景气,有很多种植园在出售。我找到的一家,是朋友介绍的。在此我将它的英文介绍翻译一下:‘这是一个地球上的人间天堂,犹如电影“走出非洲”那般的辽阔辉煌!可娜咖啡种植园,你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地方。一个世外桃园,宁静的又可以生钱的咖啡种植园──再也无法更好!

一处私人经营的房地产,有收入,还免税!这个十六英亩的地产有三栋房子(七个睡房,还可以轻易再加第八个),游泳池,网球场,娱乐中心(台球,乒乓球,投箭标把,其它),体育馆,酒吧,马羁,(共一万八千平方英尺),加上一万棵可娜咖啡树,还有在夏威夷生长的水果树,包括柠檬,芸香,西柚,橘子,荔枝,鳄梨,菠萝,番石榴,木瓜,芒果,香蕉,耶子,蕃茄和别的蔬菜。除了这些,还有世界上最高级的海洋全景。这一切都隐藏在火山岩浆层隘口,使用这块世外桃源来做你的‘绅士农场’,当你种植着这世界上最精良的可娜咖啡赚着钱时,你还可以用这地方来做公司休闲所,大企业开会之地,家庭宅邸,生意会所中心,健康疗养处,等等。‘

──我立刻通过朋友把我的父亲送过去了。我父亲是一个从云南来的赤脚医生,长年在滇南元阳县的原始森林大山中翻山越岭,挖找中草药,他喜欢也清楚这商业介绍上说到的所有植物──云南与夏威夷很相似啊。而且他先到,给人家雇主做做卫生,体验一下,看是否有管理墨西哥工人的能力!可是,不到一个月他就回来了,指出‘我不是现代鲁冰逊!我热爱孤独,但不喜欢与世隔绝!’

我很失望。想来想去,是我父亲不喜欢喝咖啡。他爱喝茶,也喜欢喝白开水。茶和白开水喝起来既解渴又简单,不用考虑牌子问题,也不用辨别真假,还不花多少钱,眨眼间功夫就可以解去口渴。我想改变我爸爸。我在家里用喀布其喏机打牛奶泡沫,加进可娜咖啡,让他喝,只一口,他就不喝了!咖啡中那种糊糊的味道,那种厚厚的迷人的咖啡香,是不会喝咖啡的人的杀手味,而且我父亲还不喝牛奶。他最后还是选择喝白开水,不然就是茶,茶的清香,及入口的快意,让他不能接受咖啡。茶的味道更适合中国老人。

唉,看来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咖啡,不是每个人都有毅力种养和管理咖啡农场的!除非你真正喜欢咖啡──比如克西。我心里清楚,在美国,不会喝咖啡,等于没文化。我父亲没这兴趣,也不需要这文化。


5

对那些在纳帕酒乡品酒的投资者来说,葡萄在市场上供应过剩,多数葡萄酒酿造厂失去了自己的生意。而可娜咖啡只能长在可娜,总是被人追买,有限的生产量,精制的产品。一旦稳定了市场,同这片美好的咖啡种植园农场一样,咖啡很容易被维持,不会占用我打高尔夫,网球,钓鱼的时间。还有呢,在美国此时各方面最困难的时期,可娜是全美国最安全的地方之一。在我还没有老到动不得之前,我真的很想拥有一块可娜的咖啡园。

我有愿望拥有一个高级的又可以买得起的乡间热带私人农场,两百九十万美元。

我要生产咖啡,我要拥有咖啡种植场。我要通过咖啡影响别人的生活。现代人全球化繁忙的生活中,焦虑如影随行。只有咖啡,一杯下去,心才开始跳,眼才开始大睁,一天的生活才开始了。

中国人一直要找的所谓主流社会,其实就在咖啡里,一口咖啡入口,主流文化顺深喉而下,变成了有文化气质的主流之人。

就这么简单。

在多年的寻求与选择之后,咖啡成为我的党。“我不在咖啡馆,就在去咖啡馆的路上。”这是一位维也纳艺术家写给女朋友的一张便条。我不在党校,就在去党校的路上──咖啡狂人张慈。

来源:《自由写作》第42期
撰稿:张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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