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保持写作状态 马伯庸只有这一个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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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个根深蒂固的习惯,在家里根本写不进东西,必须得去外头。

从前有工作的时候,最完美的写作空间是公司。在上司时不时的游弋瞪视和繁重工作的双重压迫下,脑袋会像一个坏掉的水龙头,灵感源源不断。如今赋闲在家,为了保持写作状态,我只剩一个选择——咖啡店。

我家附近有很多咖啡店,有大有小,有著名品牌也有个人开的。每天早上,我会准时带着笔记本出门,看心情和路况,随机找一家钻进去,有时一坐就是一天。坐在软软的沙发椅上,一杯咖啡或热茶在侧,写起稿子来键位如飞。

在咖啡店写作这事吧,听着有点装逼,貌似矫情,至少也算小布尔乔亚情调泛滥。其实真不是,我之所以天天跑咖啡店,绝非附庸风雅,纯粹是被写作状态逼的。

曾经有一个哥们不屑地说:“家里有吃有喝有电视有床,我就不信你在外头写比家里写舒服!” 从道理上讲,我很想赞同他的说法,可是这事儿有点类似心理痼疾,并不以人的意志和逻辑为转移。

要知道,写作状态是一个特别奇妙的东西,天差地别,神出鬼没,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连它的主人都无以捉摸它的脾性,更别说理性分析了。

我曾经试过在家里写东西,沐浴更衣,把电脑桌擦拭得一尘不染,点起熏香,放起音乐,窗外万籁俱寂,双手搁在键盘上,结果没过两分钟,手就被恶魔所控制,握住鼠标移向“电影”、“游戏”等文件夹,或者开刷微博客户端,邪恶的声音在心里反复呢喃:刷到一个整点时间就停,就停,哎呀,过了,那就刷到下一个整点好了……

就算我发起狠,在电脑前心无旁骛,但满脑子全是空白,啥也写不出来。家是家,写作是写作,我的潜意识和马小烦把它们分得很清楚。

萧伯纳在家里也从来写不进去,他会穿上橡胶靴子、披上斗篷,踏上开往城市郊外的火车,在晃动喧闹的车厢里拿起笔记本——那个时代的笔记本——埋头写东西。而罗丹则正好相反,写作时喜欢泡在浴缸里,拉着浴帘,与世隔绝。

王勃开笔前,“先磨墨数升,则酣饮,引被覆面卧。及,缓笔而成,不易一字。” 后来遂有了一个专有名词,叫做腹稿。而薛道衡的臭毛病更麻烦,每次有稿约了,“必隐坐空斋,踢壁而卧,闻户外有人便怒,其沉思如此。” 平躺地板把脚搁墙上,说不的是为了方便血液流向大脑。

可见古今中外,写字的人各有各的古怪习惯。我相信如果有可能的话,他们也想正常地写作,可惜天不遂人愿,写作是一件需要坦诚的工作,嘴上说希望正常一点,身体却是诚实的。

和他们相比,我的写作状态更纠结一些,它不是具体某种设置或动作,而是一种微妙的环境。这种环境要求周围不能太安静,也不能太喧闹,入世不太深,避世不太远,要恰到好处地与世隔绝。

据说人的每一种癖好,都能追溯到童年。我小时候家里给买了电脑,没日没夜地玩,爹妈总来管。可如果他们出门扔我自己在家里,固然玩得尽兴,但没吃没喝挺冷清的。所以我最盼望的是过年,一过年,家里在客厅会摆开两桌麻将。大人们在外头高高兴兴地打着麻将,不怎么管孩子。我关上卧室门,安心玩自己的,外头吵吵嚷嚷。既不会觉得孤单,也不会被人打扰。

咖啡店就是这么一个美好的地方。你在店里坐着,周围有万千过客,汲汲营营,一派热闹景象。可你心里明白,他们的所谈所感,所见所想,跟你毫无关系;你在做的事情,他们也没有兴趣,大家各忙各的,谁也不会贸然闯入彼此的世界。

在这样一种环境下,人的听力会自动过滤掉无关的声音,化为同一种白噪音。它像一条毯子,包裹着你,温暖而安心,又不会真正触及肌肤和灵魂。沉浸的时间长了,会有微醺感,让我文思泉涌。我曾经做过一个梦,在一条宽阔的大河上,有无数的独木桥,每座桥上都有一个人在过河。他们抬眼便能见到对方,但每一个人都在独自前行。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陶渊明真是懂啊。

所以我对咖啡店的选择,安静并不是一个必要的选项,甚至会有意识地避开。

比如说我常去的一个店里,是在某个大型购物中心的三楼,正对中庭。每个周末,这里都会搭建起舞台做商业宣传,音响分贝超高,到了高潮时,杯子里的咖啡都会掀起涟漪。我对这个环境丝毫不排斥,甚至甘之如饴,是我周末写作的首选之地。主持人在下面越亢奋,我沉浸越深。大隐隐于市,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我最近有个新欢,是一家非常小的咖啡店,坐落在一条巷子深处。那家店的里侧用书架隔出了一个小隔间座位,很黑,即使是白天也需要开台灯。我特别喜欢这个座位,一坐进去,感觉跟拥有一个完全独立的王国似的。

这家店外头是条狭窄的巷子,经常会有形形色色的人路过,从早到晚没个安静时候。我蜷缩在书架后头,透过隔格,透过一扇大玻璃窗,随时可以偷窥外界动静。我看到一个饭店小伙计疲惫地蹲在外头,嘬着半个烟卷;看到一个长发艺术家瞪着眼睛左右张望,背着巨大的画板;一位老大爷蹬着三轮车呼啸而过,车上全是蜂窝煤;一对不明真相的游客捧着相机,手里拎着肯德基的口袋,在门口踟蹰。

还有那么一个咖啡店,挺著名的品牌,我偶尔去西边办事会稍微呆会儿。这里充斥着鸡血和鸡汤,每一个座位都在谈着创业,谈着改变世界的未来,空气中全是兴奋剂的味道。平均每十五分钟,我能收获一个创业灵感;每两个小时,能听全一个成形的BP。我觉得光是把在这里听到的故事写出来,都足以出几本书了。

有一次,我穿着七分裤,旅游鞋,T恤,背个装电脑的双肩包,进了咖啡店后拿起手机,故意大声说:“这个痛点找的好!” 瞬间整个店里的人都条件反射般地转过脸来,眼神有嫉妒、有羡慕、有焦虑,还有醍醐灌顶的顿悟。假如创业也是一种宗教的话,我这一下子当头棒喝,能有好几个人当场成佛。

我在这里坐着,是个十足的异类,感觉特别热闹,也特别孤独。周围的人和我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这会让我敲起键盘来格外带劲。

对我来说,咖啡的口味、服务员的相貌、装潢风格什么的,根本不重要,(好吧,第二个其实会有影响);店主有没有感人的故事,沙发旁有没有书架,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嗯,其实我也说不上来。这是个很模糊的标准,和选情侣差不多,说不清楚为什么,但我只要坐上十分钟,就会很肯定地知道,喜欢还是不喜欢。

我这个人没有长性,长久的重复,也会阻塞灵感。于是我不得不像只候鸟,时常迁徙,情绪就是我的季节。从一家店,换到另外一家,有时候一日两换,有时三换。这种频繁更换其实也是一种乐趣,我现在已经完成了一项成就:在我家方圆三公里的所有咖啡店里,我不需要问服务员wifi密码,电脑自动就能连接。

现在的我,就像是一个咖啡店里的牧民,每天都赶着笔记本,去寻找水草肥美的草场。我的足迹遍及大街小巷,信步走在路上,看到咖啡店就钻进去。哪里的牧场最美妙,哪里的wifi最充沛,我都知道。当笔记本在一处汲足了灵感,吃透了文字,我就背起双肩包,前往下一个店铺。到了年底,肥羊一杀,送到出版社换回盐巴、茶砖和铁器,回蒙古包的路上看到天空飞过翠鸟,纵情高歌。

在结尾,我会说几家我不太常去但很喜欢的地方,请你们放心,这是出自真心,因为他们经营状况都一般,不太可能付钱干这事。提醒一下,这是我觉得适合写东西的地方,其他方面则见仁见智。

一个在北新桥附近的小巷子里,CoffeeBene后头,叫A Corner Cafe。店面不大,空间利用得很有想法,小小屋子能摆出幽深感,居然还有余裕在外头围了个小院。甜点都是老板自己亲手做的,味道相当好,特别推荐。这里客人不多,因为bene就在巷子口,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特别适合非周末的下午来,雾霾天最好。

另外一个在尚都,叫伟大航路,海贼王主题。屋子光线刻意调得昏暗,让其他客人的颜值大幅上升。空间狭窄而拥挤,全被各种松软的布沙发充满,很似一张大床上铺满了羽绒被。吸在沙发上,在昏暗灯光下特容易犯困。可惜没什么好吃的。这里隔壁就是全北京最好之一且成功存活至今的桌游吧,适合几个朋友周末先玩玩桌游再来扯淡。有时候还会放些电影,不过我没赶上过。

还有一家,在东直门,叫wagas,不过严格来说是个西餐连锁店。但东直门这家有两个好处:一是开门早,而且正对东直门地铁口。有一次我早晨八点钟到,要了果汁和三明治,慢慢写东西。阳光从东边照射进来。隔着一层玻璃,可以看到汹涌的上班族从身边纷沓走过。二是店里布局好。进门后,左手边是一条不长的直廊,在尽头有一个凹进去的小空间,里面只有两套单人桌椅。除非走到跟前,否则谁也看不到这里的动静。但你仍旧可以抬头看到店外的状况。不过这里的桌椅不太舒服,基本上我只是早上来这里呆上一阵。(完)

来源:马伯庸的微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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