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未分类

姜建强:在咖啡之神与咖啡之鬼之间

当有一天,你想起一个人,再想起你与这个人在雨夜一起喝过咖啡。那你就知道,孤独是什么味道。

亮光从窗口射进。照射到的壁墙,用褐色涂上,显得黑;照射不到的壁墙,显得暗。黑与暗的交错,酝酿出幽玄的氛围。而幽玄这个色彩理论被运用得极限化,莫过于日本的咖啡店了。如同西红柿是雨夜中唯一的红一点,日本女人涂上的红唇,与杯缘收薄的亮白瓷器咖啡杯相触碰,而穿过红唇的黑咖啡,则把这个红给颠覆了。

对了。这就如同西洋画很少画出浴后的女子,而日本画则倾心出浴女子的“清爽媚态”。出浴后的女子总能让人联想起不久之前的裸体。而亮白的瓷器咖啡杯上的红唇印,也总让人联想起刚完不久的情事。这里“清爽媚态”给与的是一个黯然和乖僻。

你看,日本的咖啡文化,从一开始就亮出自己的独特思路:这个世界最为沉静的时间,是在黎明破晓前的一瞬。就像喝了一杯手冲咖啡,眼睛更加清亮。然而周遭并没有可视之物。只能望着杯底残留着的半圆形的咖啡渣。

这如同日本诗人北原白秋(1885-1942)在《苦涩的咖啡》一诗中所歌:六月斜阳高照的咖啡屋/流淌着苦涩的咖啡/寂寞的心灵在哭泣。

心灵何以是哭泣的?原来,日本人发现咖啡与时光是咖啡得以成为文化的关键要素。没有无时光的咖啡,也没有无咖啡的时光。所以,日本有《咖啡时光》这部电影。当然是因为纪念小津安二郎的百年诞辰,但叙说的却是“下午茶”的普遍主义哲学。而普遍性的存在必然会触及生命的本质。因为在咖啡店里总有咖啡杯令人眷恋的温煦,总有少女们撩人情思的芳香。

一粒小小的咖啡豆,竟然改变了世界。

磨豆机,手冲壶,滤杯纸,令人生奇的咖啡工具主义,竟然能调教出令人生畏的精神主义。

据日本人的研究,咖啡可能是这个世界上被使用最为广泛的精神活性物质。咖啡的芳香物质多达九百多种,是葡萄酒的五倍。这九百多种的芳香物质,又是如何转换成人的精神活性物质的,或许永远是个无解之谜,但没有将咖啡视为违禁药物,则是人类的万幸。

因为是最广泛的精神活性物质,所以当我们喝着咖啡达人烘焙出的不同味觉的咖啡时,女人可能在复活被一个个男人彻底爱过的记忆,男人可能在想象被一个个女人妖魔化的记忆。这时,咖啡店就变得像爵士音乐,像午后阳光,像夜空星辰,处在一种感性直觉的流动之中。小说家渡边淳一说过,只要女人一进咖啡店,男人就会感到一阵飘飘然的慵懒香味。而身为小说家的村上春树,则从咖啡领悟人生。他说所谓的人生,不过就是一杯咖啡所萦绕的温暖。当然,小说家冈崎琢磨在《咖啡店推理事件簿》系列小说中的开首,干脆引用了法国人佩里戈尔的一句话:所谓的好咖啡,即是如恶魔般漆黑,如地狱般滚烫,如天使般纯粹,同时如恋爱般甘甜。

原来,人活着,需要被路径里诞生的各种物语支撑。所以,从这个思路出发,日本人又生出这么一个问题:在夕阳西下的暮色时分,或是在明月清风的深秋之夜,是喝茶好,还是喝咖啡好?转换这个设问,就如同去京都,是喝福寿园的伊右卫门茶好,还是喝大象工场的咖啡好?

原来,美,一直在旁静观着我们。也就是说,当我们把语言的烟头一下子丢进烟灰缸的同时,咖啡的黑色液体也就如同夕阳一般壮美。

一千多年前,日本天台宗开山大师最澄和尚从中国带回茶籽,栽于近江(今日本滋贺县境内)的台麓山地区。最澄成了日本植茶技术的第一人。日本人喝着清香的中国茶,心里想着如何进行精美的包装。终于有一位聪明的千利休大师,把喝茶提升为一种至高无上的文化精品——茶道。他用禅学的东方式思维,抽取出日本式茶道的精髓:和敬清寂。而在五百多年前,日本人又从西方人那里“拿来”了属于西方世界的咖啡。喝着苦涩的西方咖啡,日本人这次却没有把它修炼为咖啡道。这是为什么?

原来,同样是拿来主义,日本采取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做法:对中国的茶,把它提升为一门审美艺术,这充分体现了日本人对美的纤细的感受性;对西方的咖啡,则把它改造成简约实用的饮料,这又充分体现了日本人对现代商务精神的理解。一九〇六年,日本就开始贩卖即溶咖啡。一九六九年,UCC上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