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的拿铁

记得那时刚考上师范大学,老爸陪我搬入宿舍,忙至午后才到彰化知名肉圆用餐;送我回校时,火车站附近发现了间咖啡店,便邀我去喝杯咖啡。
  
吧台高脚椅的店面,在良淳小城的市区中心格外显眼,木质色调伴随时隐的豆香,浸浴在九月的阳光跳着探戈。老爸盯着menu,点了两杯拿铁冰沙;年轻店员利索冲着咖啡,倒入适量冰块按下开关,顿时撼天响动犹似冰川迁徙。

手握杯身,先是感到沉沉的份量,使劲啜了一口,冰砾禁制的熔岩,地心深处穿透白浪峰尖迸发入喉,柔腻的乳香挟掖丝丝甜蜜,悄然拭尽了暑热,却无半点秋后的萧索。看了眼老爸,攫住吸管的侧脸闲雅从容,这是印象中和他的第一杯咖啡。

出社会开始工作,每回碰面,老爸必在饭后不忘来句:“走,到高铁星巴克喝咖啡……”我们仍旧默契般点了拿铁,而且常是热热的拿铁,他总说热拿铁更能喝出咖啡的香味。

望定杯中黑夜沙暴的波流,奶泡如若静宓冰凌漂浮其上,冒起缕缕仙气的烟岚,却是蒸腾的热烈。不知因为价格抑或装潢的营造,我期待与老爸对饮的拿铁,期待那样见面的周末,他饭后不忘的一句:“走,到高铁星巴克喝咖啡……”

年底某日,回老爸故乡马祖拍婚纱,当时南竿星巴克尚未开幕,午饭后一行人驻足街心,在深秋似欲微雨的天色下,品着7-11的热拿铁,交换各自近日的想法。

蓦地里念头闪过,突然意识到,原来我所流连的,并非在哪喝咖啡,或者哪儿的咖啡有着怎样滋味,从第一次的拿铁冰沙到此际外岛的City Cafe,不是咖啡,而是喝咖啡时老爸在身边的感觉,自己能够无所忧虑、无所顾忌的无话不谈;彷佛三岁那年母亲离婚而去,老爸从部队请假回来,借车携我出游散心,当晚睡在高速公路休息站,中夜梦里惊醒,迷糊间以为仅剩自己独个一人,正欲哭泣,转头忽见邻座老爸便在身畔,复又安心闭上眼睛,直至玻璃外的天空由黑转白,破晓晨曦将我轻轻唤醒……

老爸好友话音低沉,透露着深深遗憾:“他要出发那天,打电话跟我说他在高铁星巴克,准备坐车去桃园搭飞机,问我要不要过来;我因为手边刚好有工作,就跟他说不了,回来再约。你老爸反常问了句:『真的不来?那我走啰!』当时没想太多,怎么知道那是能跟他相聚的最后一面,竟然就这样错过了……”我长长叹了口气,错过的,又岂只他一人?

2013年母亲节的周末,卫星电话干扰的杂讯里,恍若听闻洛子峰顶皑皑的飞雪:“喂!老爸,还好吗?”我问。

“还不错,你那边都好吧!晓芸跟敬飞现在怎么样?”旋即一阵断续的喘咳。

“怎么咳得这么厉害?”我担心问:“我看了脸书上你在七千公尺的影片,走得很吃力,你现在下来,是不是要回来了?”

“还没有,下星期还要再爬一次。”他说着,又是连连咳嗽:“今天走到最近的村庄传脸书,测试前几天抽筋的大腿好了没,状况还不错。”

“爸……”

“怎么了?”他紧张问。

“你……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他笑笑:“会的,你自己要好好的喔!”我没有说的是,我等你回来一起喝杯拿铁,热热的拿铁……

六年过去,老爸还没有回来,可是冲好的拿铁……已经冷了……

来源:联合报
撰稿:李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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