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我们的咖啡

她和他在同一家公司的不同部门,彼此并不认识,但两部门在同一楼层,平日偶而会在茶水间相遇,虽然他们彼此都对对方略有印象,但点头之外没有交集。
 
某天,她走进茶水间时,正好碰到他匆匆忙忙走出来,两人撞个满怀,比较惨的是,那时他手上端了杯咖啡,当场洒了她全身,她那天正好穿了一身浅色的套装,一杯咖啡泼下来,只有“狼狈”两个字可以形容,她还来不及发作,他已连声道歉不止,“妳、妳…,我们赶快去附近看有什么地方买套衣服来吧!”,她听到他这么说,当下的反应是:“谁跟你是『我们』?”
 
但这的确是当时很重要、似乎也是惟一可以做的事,她总不能整天穿着这件“咖啡套装”上班,然后…祸是他闯的,如果要去买衣服,应该也是他该负责吧;总而言之,在那电光火石的一刻、在那尴尬无奈的一刻,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她是有闪过一个念头,赶紧坐计程车回家换衣服再来,不幸的却是,她想到一个小时后,老总就有个会。
 
他们的办公大楼紧临热闹的市街,一大堆服装店,“去买一套换上”,这是最快的解决办法。
 
有同事看见这两个平日不搭轧的人形色诡异地要一起坐电梯下楼,她的打扮尤其怪异,一件大外套抱在胸前,袖子还直垂到膝盖,脸上表情不大好,有同部门的同事丢了一句:“生病啦?”还拿眼神瞥了瞥旁边的他,他只能陪上一个无法解读的笑;她没有回应,还好电梯及时来到,两个人逃命似地闪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一冲进电梯,没来由地,两个人相视大笑起来…
 
他对该进哪家店买衣服完全没有概念,就只能跟着她;终于选定了一家店,挑了套衣服,预备试穿时,店员看见她套装上一片脏不啦叽的,投来有点不放心的眼神,他很无厘头地主动招认:“我的咖啡不小心倒在她身上,所以才想来买衣服换起来,没关系,『我们』会小心的”,店员“哦”了一声,她走进试衣间,心里想,这是什么二百五,跟陌生人讲这么多干嘛,还讲了个“我们”,真是的,谁跟你是“我们”!
 
穿了衣服出来,店员直说好看,还补了一句:“不然妳问问妳男朋友──”什么跟什么,“他不是我男朋友”,店员竟回:“是老公哦,老公意见更准”,懒得跟店员“花”,不过…既然衣服的钱他要出,所以她很自然地也会想知道他的意见是怎样,没想到看来是个二楞子的他还真的有意见:“好像样子太严肃了,妳可以穿…穿更年轻一点的,像妳原来那一套那种的,就不错了”,店员赶紧见风转舵,介绍了另一套;然后,她也乖乖拿了去试穿…
 
对她来说,今天以前还是陌生人的他,现在竟然在一旁端详她进进出出试衣的过程,还给她出主意“这件不错,那件不合适”,真是太奇怪的一件事了。到现在为止,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呢,竟然就在这里试衣服给他看、还要等他评个价…试衣试到一半时,她忍不住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啊?”“噢,对欧,我们还互不认识欸,真是对不起,今天有点太粗心…”,他报了自己的名字,也问了她的名字,在经过三套衣服的选搭后,他们终于认识了彼此;店员在一旁都听傻了,原来这两个人真的没有关系。
 
男人和女人总要恋爱谈到了一定的程度才会一起去买衣服,因为这是一个很亲密的举动,今天这两个人“不打不相识”,还矇矇懂懂就一起来逛街找合适的衣服,两个人的“亲密指数”当场就从零往上飙升。
 
真的是非常特别的经验。
 
她终于选了一套两人都觉得还不错的衫裙,店员还继续敲边鼓:“其实前面那一套妳穿起来也非常好看,现在正在打折,多带一套很划算啊!”他的眼神竟也有点鼓励的意思,但她谨守分寸,今天是来“救急”的,不是来血拼的,别搞错了,她提醒自己;朝他使了一个眼色,意思是“快走吧”。
 
走出店,阳光迎面洒下,在这冬日时分,让人好舒服。她穿着他出钱买的新衣服,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但还是记得跟他道了声谢谢,他则赶忙回应:“不要这么说,不要这么说,我实在很不好意思啦…”
 
两人漫步走回办公室,她竟然有一种感觉,希望这条路愈长愈好…
 
后来他问她,那套浅色套装送洗的情况如何,她半带娇嗔:“哪有办法完全洗掉?那套衣服算是──报废了啦!”他抓了抓头、一脸歉然,还是只有那句老话:“欸,欸,我真是对不起”。
 
很有趣的一个人,她心想,老是这么木纳,在这个油嘴滑舌的年代,这样的人还真是难得;她其实觉得那天的那个意外事件,自己也有责任,因为她知道自己走路有点心不在焉,在想着待会儿开会的事,所以也没有及早看到他的身影…两人相撞,是互有责任的,他却完全没有怪罪她的意思,二话不说就陪她去买衣服还付了钱;这负责任的态度让她对他,有了好感…
 
于是,因为一杯咖啡,就撞出了这段奇妙的缘分;他们将在这个礼拜六结婚。

作者:彭蕙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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