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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伦·坡:写作的哲学

编者按:题意可解释为“写作原理”(原文在此),原系爱伦·坡的一篇演讲稿,他利用自己成名之作《乌鸦》来宣传多年来他撰文提倡的写作方法: 用审慎的功力而不要靠自由的喷涌。本文所谈的不一定是《乌鸦》的实际写作过程。爱伦·坡在1846年8月9日的信中称此文是他“最好的分析标本”。本文取自《格雷汉姆》杂志第二十八期(1846年4月)第163~167页,是初版本。

我的案头上放着一封查理·狄更斯的便函,他在其中提到某次我对《巴拿比·罗支》的结构所做的分析。他说:“可你知道吗,葛德文是倒着写《凯莱布·威廉斯》的?他先将主人公陷入重重困境,构成第二卷,然后再想方设法说明他如何落到这般田地的,作为第一卷。”

我想葛德文未必是完全按着这个步骤写作的——且葛德文的自述与狄更斯先生的说法又不全吻合——但《凯莱布·威廉斯》的作者有很好的艺术修养,不会不想到按照与此大致雷同的步骤写作的优越性。文学家在落笔之前,必须使每个情节,像样的情节,朝着结局展开,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了。只有时刻不忘结局,使所有的事件,特别是各个环节的语气,完全有助于发展我们的意图,才能给予情节一种必不可少的原因或结果的味道。

我以为一般的故事构思法,有个根本的错误。或历史提供了一个材料——或现实中有件事可写——或充其量作者动手将一些突出事件组合起来,只是搭成了小说的架子——一般都打算在每页上的事件或行动不足之处,用描写、对话,或作者评论来弥补漏洞。

我喜欢从考虑效果入手。我时刻不忘要有独创性——因为只有违心的人才会不顾这样一个如此明显,如此容易汲取的趣味的源泉——一开始,我就自问:“在众多的能感化心、智,或是(更广泛些)灵魂的效果或印象中,我目前这篇将选用哪一种?”在选定了一个首先要新颖然后要生动的效果后,我就要考虑是用事件还是情调来达到它——是写些普通的事件但具有不寻常的情调好呢还是反之,还是事件与情调都奇特——然后我在身边(其实是在内心中)搜寻最能帮助我制造出这种效果的事件或情调的组合。

我常想如果有作家肯将——即能将——他完成某部作品的一步一步的过程详尽地披露于杂志上,那将是一篇多么饶有兴味的文章啊。我真不懂,为什么至今尚不见这类文章问世——或许是作家的虚荣心而不是其他的东西在作祟吧。作家——诗人尤甚——大都愿意让人们以为他是借助一种神奇的狂放——一种产生狂喜的直觉——写作的。如若公众提出看看幕后情况,他肯定会不寒而栗,怕让公众见到他开始时冥思苦想,犹疑不决——到最后方才心血来潮——千头万绪均不成章——成熟的想法由于难以驾驭不得不忍痛割爱——细心地挑选和舍弃——苦心地删节和补充——总之怕让他们见到轮子和齿轮——换幕用的工具——高蹬梯子和神魔出入口——鸡毛、红漆、黑补丁,即那些100个文学家中99人要使用的道具。

另一方面,我也知道作家要一步步回顾完成作品的过程也不是件轻而易举之事。一般来说,各种念头混在心间,随用随忘。

至于我,我既不避讳让公众看幕后情况,也可随时毫不困难地回忆起任何一篇我作品的进行步骤;而且既然我认为分析或重新构思是重要的,对它们的兴趣与对分析对象本身的实存的或想象的兴趣无关,那么我如将某篇拙作的写作方法公之于众,也就不能算失体。我选中《乌鸦》,因为读者最熟悉。我的目的是要表明在整个创作过程中,丝毫也没有可称之为偶然或直觉的地方——作品是按部就班写成的,就像演算一道数学题一样步步精确、严谨。

此处我不拟谈论是什么情况或什么必要性使我产生一种意图,想写一首既能迎合大众的爱好又能恰投批评家口味的诗——因为这与诗本身关系不大。

那么,就从我的意图谈起。

我第一步考虑的是诗的长度。任何文学作品如不能一次读完,我们都不得不舍弃由一体印象中得出的重要无比的效果——因为如果须分两次读完,中间有世事干扰,则整体性这类的东西会马上受到破坏。但既然诗人不能丢掉任何可能有助于他推进计划的东西,在其他条件相同的情况下,就要揣度在长度中是否有任何优点能抵消由于长度而失去的一体感。我的答案是没有,毫不含糊。我们所说的长诗,实际上是一连串的短诗——即一连串的短暂的诗意效果。此处无须论证,诗之为诗,只是因为它能通过令人感到高尚而引起灵魂的强烈兴奋。但由于心理上的必然,一切强烈的兴奋都很短